奶奶的遺物/唐勝一
唐勝一
奶奶過世。遠在外省上大學的孫女娜娜趕了回來,一時間沒有落淚哭泣,而是忙著尋找奶奶的遺物,令在場的人們變了臉色,無不咂舌癟嘴巴。
娜娜是中飯時接到噩耗,當即放下碗筷,餓著肚子把車趕。冷雨敲打著車窗,敲得人的心頭發緊。娜娜攥著手機,指尖泛白,呆呆地望著窗外。下了火車換汽車,小雨沒有停,依舊淅淅瀝瀝,被車大燈照得雨幕把前路弄得一片模模糊糊。娜娜沒心思刷手機,此時的心跳也被這風雨聲攪得亂作一團。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壓抑的哭聲撞進耳朵裏,爸媽伏在靈前,肩膀不住地顫抖。堂屋的白燭燃著,昏黃的電光映著奶奶安詳的老臉,老人家安安靜靜地躺著,再也不會笑著喊她“乖娜孫”了。
娜娜沒有跟著放聲痛哭,只是眼眶通紅,喉嚨發緊地憋著。稍刻,她輕輕扯了扯爸媽的衣角,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爸,媽,我去找找奶奶的遺物。”
在娜娜的記憶裏,奶奶這輩子,把“節儉”二字刻進了骨子裏。兒女們輪番給她塞孝順錢,數額從來不少,可老人家依舊粗茶淡飯,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縫了又補,從來不會隨意添件新衣裳。就連她這個獨孫女,想從奶奶手裏要幾塊零花錢,都難上加難。
小時候纏著奶奶要錢的畫面,猛地浮現在眼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窗櫺,灑在奶奶佈滿皺紋的手上。奶奶正搬來一盆子髒衣服搓洗著,聽見娜娜要錢的央求,原本慈愛的眉眼瞬間斂了起來,放下搓洗的衣服,一臉認真地說:“乖娜孫,你還缺零花錢?你爸當老總,你媽當廠長,要是他們敢不給你錢,奶奶立馬去他們公司,掀了他們的辦公桌!”
娜娜晃著奶奶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奶奶,爸媽可疼我了,從來沒少過我錢花。”
“那你還跟奶奶要?”奶奶的眉頭依舊皺著,沒有半分鬆口的意思。
“錢嘛,多多益善呀。”娜娜蹭著奶奶的胳膊,撒著嬌,“不過奶奶每次都不給,我也從來沒怪過您呀。”
奶奶這才舒展眉頭,粗糙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娜娜水嫩的臉頰,語氣軟了下來:“嗯,這才是奶奶的好孫女兒。”
娜娜一直覺得,節儉了一輩子的奶奶,手裏定然藏著一筆不少的積蓄。
她在奶奶的房間裏細細翻找,腳步停在那張雕花舊木床前,伸手摸向枕頭底下,指尖觸到兩片冰涼的金屬——是兩把大小不一的舊鑰匙,鑰匙柄磨得光滑,看得出被人常年攥在手裏。
她盯著鑰匙發怔。奶奶的衣櫃、抽屜,家裏四五個皮箱木箱,全都沒有上鎖,唯獨還有兩把鑰匙藏得如此隱秘,定然藏著不一般的東西。
她翻遍了大櫃小箱,裏裏外外找了個遍,始終沒看到帶鎖的物件。不死心的她,轉身走進昏暗的雜房,雜物堆得滿滿當當,灰塵在透過縫隙的光裏飛舞。她蹲下身,一點點挪開堆積的廢棄物,忽然,一只落滿灰塵的舊木箱露了出來,箱面上,一把銅鎖泛著暗沉的光。
娜娜的眼睛瞬間亮了,心頭一喜,忍不住輕聲喊了出來:找到了,奶奶的遺物,一定在這裏!
她大學學的是種植專業,再過不久就要升大四,要去偏遠的農村實習。之前,她不止一次跟爸媽提起:“我打聽了,有些偏僻農村,還有不少家庭困難的鄉親。要是我實習去了那裏,想盡點力,幫幫最困難的人。”當時爸媽看著她,眼裏滿是欣慰,連連點頭:“我們的娜娜長大了,懂事了,爸媽全力支持你。”
彼時的她,心裏還悄悄打著算盤:要是能找到奶奶的積蓄,用這筆錢去幫助鄉親,就不用再開口跟爸媽要錢了,這份心意,也會更有意義。
她攥著鑰匙,指尖微微顫抖,對準銅鎖輕輕一轉,“哢噠”一聲,舊木箱緩緩打開。內裏裝著的舊衣物被一件件拿開,一只小巧的鐵皮箱赫然在目,同樣掛著一把銅鎖。
再次開鎖,一本半舊不新的銀行存摺靜靜躺在箱底。娜娜顫抖著手翻開,目光落在餘額上,心裏猛地一沉——遠沒有她想像中的大積蓄,細細一數還不到六位數呢。
她順著存摺明細往前頁翻看,整個人瞬間僵住。每一個月,雷打不動,有三筆錢,分別轉入三個不同的帳號,從未間斷。
箱子底下,還壓著一個破舊的寫字本,奶奶用她那歪歪扭扭、卻格外用力的字跡,寫下了最後的話: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攢下的錢,全都按月給老家雲六村的村道養護員劉三、環衛保潔員仇文、山林防火員王玉,發了辛苦錢。他們守著村子,不容易。我的兒女、孫輩,你們莫要怪我。
雨水還在屋外下個不停,堂屋的白燭依舊搖曳。娜娜攥著那本寫字本,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撲在奶奶的棺木前,壓抑許久的情緒瞬間爆發,哇的一聲大哭,撕心裂肺,混著窗外的雨聲,一遍遍哽咽著呼喊:“我的好奶奶……我的好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