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如今孩子們的暑假,不是在空調間裏打遊戲、看動畫,就是上各種各樣的興趣班,還有父母精心安排的旅遊,讓其踐行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真的有點讓人羡慕嫉妒。

我們這一代人的暑假,定格在半個世紀前。在我們的腦海裏,暑假只有“暑”,沒有“假”。

那時候的太陽似乎比現在更毒,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個不停,一個比一個賣力,熱得孩童們脖子上長滿了痱子。家裏都沒有冰箱,沒有空調,連電風扇都很稀罕,一把磨破邊的芭蕉扇,或是一柄帶著清香的蒲草扇,就是我們度暑的標配。

那時候沒有“補習班”、“興趣班”“研學遊”這些名詞。雖然假期作業不多,但我們也沒閑著,整個暑假主打的便是“勤工儉學”。

家在農村的同學,一放假就回了田裏。割稻、插秧、施肥、除草,樣樣都得幹。十三四歲的年紀,個子還沒躥起來,卻已經能頂半個勞動力。天剛濛濛亮就下地,露水打濕褲腳,太陽出來後又曬得皮膚發疼,肩膀被扁擔磨得通紅,傍晚收工回家往涼席上一躺,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次日一大早,還得跟著父母往地裏走。他們清楚,家裏的口糧、自己下學期的學費,全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城裏的同學則換了個“戰場”。家長們托熟人給孩子謀份零活,有的同學背著木箱子賣冰棍、賣汽水,他們走街串巷硬著頭皮吆喝著,嗓子喊啞了,腳底板磨出了泡,一天下來腰酸背痛腿抽筋。可就這活也不是誰都能幹的,得在食品廠有熟人,才能批到貨,普通人家孩子想靠賣冰棍掙些碎銀子,門兒都沒有。家裏有門路的女生,能找個端盤子洗碗的活,好歹不用頂著日頭,可後廚悶熱得像蒸籠,洗不完的油膩碗碟,雙手泡得起皺,也是辛苦。

我家既沒農村親戚可幫襯,城裏也沒什麼過硬的關係,父母只能讓我去建築工地上打零工,家鄉話叫“做小工”。最累的是搬磚,壯勞力一次能搬十塊,我們半大小子咬著牙也只能搬四五塊,一趟下來胳膊直打顫。拆舊牆更是考驗膽量,不是把牆推倒了事,而是得騎在牆頭上,一塊一塊地把磚敲下來,這些舊磚還得留著蓋新房呢。有一次我走在牆頭上,一不留神踩空,差點從四米多高的牆上栽進下麵的瓦礫堆裏。那一瞬間,嚇得半死,至今想起還後怕。還有卸舊釘子、撿廢銅爛鐵的活,蹲在地上用老虎鉗子一點點拔釘子,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一雙小手酸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至於工錢,我們從不問過,那是大人們的事。一天下來,少則幾分,多則一二毛,幹滿一個暑假,能把下學期的學費湊齊就謝天謝地了。記得有一年暑假我攢了四塊七毛錢,交完學費還剩五分,攥在手心裏好幾天都捨不得花,最後買了根桔子冰棍,一口下去,甜到嗓子眼,那是那個暑假最奢侈的快樂。

暑假結束,教室坐定,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個個曬得黑不溜秋,有的胳膊上、脖頸後,都脫了一層皮,可沒人抱怨,反倒覺得這黝黑的膚色是汗水換來的“勳章”,是關於成長的佐證。

如今想起,那時的暑假雖然是苦澀的,但就快樂指數來說,一點也不比現在的小孩遜色。正是那些日子,讓我們早早懂得了生活的艱辛,學會了在困難面前咬牙堅持。那些淌過的汗、吃過的苦甚至流過的淚,後來都成了生命裏沉甸甸的底色,讓我們在面對人生的風雨時,總能想起那些個暑假,陽光很烈,我們很能,生活雖難,心裏卻亮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