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在老家安徽桐城,家喻戶曉的早點,便是朝笏夾油條了,沒有之一。

小時候,我們偶爾才能吃上一口,平日裏不年不節的,早餐無非沙飯或稀飯,稀得一口氣能吹出三條浪。若能吃上朝笏夾油條,那簡直是奢望中的奢侈,可望而不可渴及。

朝笏說白了就是燒餅,為何又叫朝笏呢?這裏還有一段典故。清朝康熙、雍正年間,為慶賀桐城籍官員張英、張廷玉父子擔任朝廷大學士(相當於宰相),點麵師傅特以麵粉烤製成古代大臣上朝時所持的朝笏(又稱圭簡、朝板)形狀。傳說當年老宰相張英回到家鄉六尺巷,父老鄉親熱情相迎,一位燒餅師傅特意烘烤酷似朝笏的燒餅送給宰相吃,宰相吃了既鬆軟又香脆的點麵“朝笏”,讚不絕口。後來,他兒子張廷玉赴京上任時,鄉親們又特做了一些“朝笏”送給張廷玉帶上京城。父子二人沒有辜負家鄉父老的厚望,一生嚴於律己,秉公從政,剛正不阿,大公無私,成了聞名於世、清正廉潔的父子宰相。點麵“朝笏”也因此而得名並延轉至今。

烤朝笏的爐子像是用廢舊大油桶改制的,外裹黑鐵皮,內糊黃泥巴,用上等的木炭火烘烤。麵是老和麵燙麵各半,揉麵是技術活也是體力活,得提前數小時把它揉好醒好,再撒上花椒鹽,抹上糖稀和香油,反復揉搓至油光透亮。然後將麵團拉扯成約兩三尺長、三四寸寬的玉帶,用擀麵杖把它擀平,均勻切成長方形笏狀,表層再改上兩條平行花刀,撒上一小撮芝麻,依次把它們貼上爐壁上。炭火須拿捏得當,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約莫十來分鐘,一股混著芝麻香的麥香便竄了出來。出爐的朝笏外脆內韌,夾上一根油條,鹹香疊油香,濃郁醇厚,嚼勁十足,堪稱桐城地標性小吃。

如今日子好過了,早餐也花樣百出,可忽然想吃一口正宗的朝笏夾油條,反倒不那麼容易了,甚至隱隱有失傳之虞。上次回老家,我一大早專門去尋它。印象中北大街桐城中學門口就有,結果只買到薄薄的燒餅,全無朝笏的厚實模樣;又聽說紅星路、南門口有,結果在老城區轉了一圈,依舊掃興而歸。難道這一口濃濃的鄉愁,竟要被無情的時光慢慢淡忘?

今年中秋,在二中大門向南的昌平路旁,我終於尋到了正宗的朝笏夾油條。店鋪不大,食客不少,多是七裏八鄉的老主顧,也有像我這樣回鄉過節來品嘗一下兒時味道的遊子,得排隊等上半個時辰。店牌寫著”桐城大餅油條組合”,一對老夫妻守著攤子,個頭都不高,墩實憨厚,系著圍裙,戴著護袖,兩雙粗糙的手被煙熏火烤得像老樹皮,每一道指紋的褶皺裏都沁著油星和炭痕。老頭貼朝笏,老太炸油條,配合還算默契。朝笏一塊五,油條也是一塊五,夾在一起三塊錢一套,便宜,實在,頂飽,經餓,朝笏夾油條,吃飽再上朝(班、學),吃完打個嗝都香噴噴的。

這才是十足的家鄉味道,不知申報非遺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