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洗碗這個苦差事,家庭裏怕是沒人心甘情願樂意做的。凡事也有例外吧,我小時候可是見過姐姐們爭著洗碗的情景嘍。起始,我納悶不得其解,一直隱藏於心裏,直到老爹七十大壽宴席上,我舊事重提,三姐才給出答案。

那是漫天雪飄的寒冷冬天,我家來了客人,自然留住吃晌午飯。當客人放下碗筷吃完後,我的三個姐姐便爭先恐後地搶著收拾桌上的碗筷,拿去廚房洗刷。我不明就裏,一把拽住落在後頭的三姐衣襟,且問:“平常裏要你洗碗都不情願,今天怎麼爭著去洗碗呢?”三姐瞪我一眼,沒好氣地呵斥:“你個小娃兒,不懂就別問。”

在我的鄉下老家,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句古訓:寧願淡薄過節,也不要淡薄個客。意思就是告誡鄉親要誠實待客,留客人吃飯就要傾盡家裏所有,讓客人喝好吃飽,哪怕過節淡薄些都行,待客則萬萬淡薄不得。儘管那時的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吃不飽、穿不暖,但客人來了定要搞幾個好菜招待,縱使一時搞不出葷菜,所做的幾樣素菜也要多放些油,弄得香噴噴的滿足客人胃口。所以,常有人打趣道,走一回親戚,打一次牙祭。

出集體工的年代,鄉下人靠工分吃飯,男女勞動力出一天工,分別記10分、7分的工分。家裏要是勞動力多、吃閒話少的,工分賺得多些,能多分到糧食和工分錢,生活過得稍微好點點。而我家兄弟姐妹六個,算是人多勞動力少的家庭,憑爹娘和大哥三人出工賺工分養活一家八口人,生活自然艱辛得很。好在我娘有套節儉的辦法。就拿炒菜來說,在放油這個方面,她精細得是用一只筷子上纏著的布頭往油缸裏一點,蘸些油汁往燒紅的鐵鍋裏擦一遍,便倒進蔬菜嗤嗤啦啦地炒著。這份帶點油星味兒的菜,娘不忘在桌上告訴大家一聲:“這菜是給你爹和一伢子吃的。”娘越是這麼樣說,我就越不理解,便問娘:“這菜怎麼不讓哥姐吃呢?”“唉——”娘長歎一聲氣,“這菜有油,娘帶你哥姐吃那份沒放油的紅鍋菜。”紅鍋菜就是鍋裏沒放油炒出來的菜,不僅我家,村子裏好多人家都吃紅鍋菜呢。但童年的我不懂這些,對紅鍋菜反倒好奇哩。“呵呵,我也要吃紅鍋菜。”我說著的同時,便拿起筷子往那份沒有放油的茄子菜碗裏夾住一把放進嘴裏,一嚼,沒敢咽下,趕緊吐了出來,“好難吃喲!”

我們的村子不大,20多戶人家,100多號人,7個屋場。那時誰家來了客人,只要留客吃飯,做菜的噴噴香味便讓鄉親人皆知之,那是瞞都瞞不住的。要是沒來客人,或者不招待客人吃飯,各戶人家平常吃紅鍋菜的占多,少數幾戶家境好點的,也只是往鐵鍋裏擦點油,彌漫不出噴噴香的油味。說得難聽點,各個屋場的空氣裏除了飄浮著些許禽獸糞味及人類糞尿的腥臭味外,其餘便單純得沒有雜味。

我伯娘家是個例外,令鄉親羡慕不已。不過,她更是村子裏公認的大好人,每逢嗅到哪個屋場飄出濃濃的油香味,她就會匆匆趕去。“喲,家裏來客人了,有葷菜不?沒有就去我家拿吧。”按那時的叫法,伯娘被稱為“半邊戶”。我伯伯在供銷合作社工作,吃公糧,月月領工資,家庭經濟條件好不少。伯娘人好心善,就這樣樂於助人,受到鄉親的一致好評。

我娘也是出了名的,整個村子最節儉的巧女人。平常裏做菜,她先做不放油的紅鍋菜,再後做用布頭蘸點油擦鍋的通油味的菜,將這份菜出鍋後,趁熱往鍋裏放進一瓢水,加點鹽,就此做成一份浮著少許油星的菜湯。

伯娘經常勸說我娘:“你太省了吧,何苦呢?”“我家人口多,不節省怎麼過呀?”“也是啊。”伯娘說著,抬眼看了看我和小妹,“一伢子會讀書,他伯父好喜歡,往後我會給他些好吃的打牙祭。至於這滿妹子,要是你家願意,她就去我家跟我一起生活吧。哦對,這事不急,我得跟她爹講講,讓她爹同意才行。”

我小妹由此去了伯娘家,用鄉親的話講是“跳進了白米籮筐”,不愁吃和穿,過好生活了。小妹被養得白白胖胖,穿得漂漂亮亮。鄉親們給她取外號叫“地主婆”。

那時農村人真的吃不飽啊,一日沒有三餐,只有早餐和午餐,在春夏之交的青黃不接時,有的人家更是一日只吃一餐,謂之“扁擔飯”。不僅主糧大米不足,連紅薯雜糧也不夠吃。好些餐都是用大米磨成粉,多放清水煮成災湯充饑。那災湯稀得,倒在地上,哧溜地流走,連家狗都追不上。那時人們喝災湯和稀飯有個習慣,喝完了,要用舌頭將碗裏內壁舔個乾淨,或是用一個手指頭將湯汁或粥汁刮到碗邊邊再吃掉,不浪費丁點。

記得有一回,我家來了幾個親戚,趕巧碰上我家“嘗新”(即每年吃新米飯的第一餐),有豬肉,有魚,還有白豆腐等。本來準備一家人嘗新吃的,不料臨時來了幾個客人,只好忍口待客了,就連我這個“崽王”都沒吃多少好菜。待客人下席,我立馬抱住空空的魚碗和肉碗,學著大人舔湯碗的模樣,用舌頭舔著魚碗和肉碗。鄰居家的春伢子來到我家看到,拍打著巴掌笑話我:“一伢子舔碗嘍,一伢子舔碗嘍……”我娘過來說春伢子:“你好意思笑一伢子麼?他舔的是肉碗魚碗。你在家裏還舔湯碗呢。這年頭,大家都吃不飽,就蝦米莫笑鱉了,都在泥裏歇啊。”

逢年過節,生產隊要宰豬捕魚,按人頭分給,算是最最公平的事情。從除夕至元宵的16天裏,村子的每個屋場空氣裏都摻合著油香味,至少沒誰觸黴頭地去吃紅鍋菜吧,炒白菜都要多放些油。我娘更會巧安排,她每做一道炒菜起鍋後,都要用米飯去鍋裏炒炒。炒出來的飯油光發亮噴噴香,我兄弟姐妹爭著要吃。娘發話說:“吃油鍋炒的飯,就少吃點葷菜,留點魚、肉,節後吃更好嘛。”

所以,每年的元宵節後,我家有別於別的人家,還有肉有魚上桌呢。大隊部的文主任也總在這幾天往社員家裏走走。

那次他來我家,剛進屋就說:“過完年了,一伢子就要開學了,學費有問題不?”

“謝謝主任關心。”我爹一邊拿出湖子酒,一邊說,“隊裏年終搞分配時,我家得到的錢,就先留足了一伢子的學費呢。”

“好好好,不能耽誤一伢子讀書啊。”文主任說完,端起跟前一杯湖子酒,喝一口,咂巴著嘴,連連稱讚,“好酒!好酒啊!!”

也就在這次餐桌上,我跟姐姐發起了爭執。起因是我再次伸筷子夾上一塊肥肉往自己飯碗裏放時,大姐不讓了,且說我:“你已經吃了一塊啦,不能再吃,有客人在,要給客人吃。”二姐三姐也附和,都講我的不是,要我把肉退回去。我自然不肯。

爹見勢不妙,趕忙開口:“算了,一伢子夾出的這塊肉,就你姐弟幾個分吃了吧。”

我聽著高興,忙將夾起的肥肉送到大姐嘴邊:“你先咬一口。”再後二姐和三姐也各咬一口,剩下不足四分之一的肥肉,被我一口就咽下了肚。

我爹趁機往文主任杯裏斟酒,且說:“孩子多了,家教不嚴,鬧上這麼一出,文主任千萬莫見怪嘍。”

“不會不會。”文主任說著的同時,端起紅燒肉碗遞給我大姐:“這肉,你姐弟一起吃,我只喝酒。我想吃肉的話,隨便走到哪家,都能吃到吧?”這話不假,那時的大隊幹部很受社員群眾尊重。

爹七十大壽那天,他老人家對著滿堂兒女和孫輩說:“我很對不住兒女啊,生育你們六個,讓你們從小就吃盡了苦頭。沒料想,現今你們個個對我孝順有加,我在享福的同時,內心愧疚得很呢。”

“爹,您不能這麼說嘛。”大哥講,“我們小時候受苦,是時代和社會的問題。毛主席領導的新中國,是從一窮二白起家,加上國外帝國還對我國卡脖子,等等,經濟一時落後,人們生活得很艱難,也怨不得你們老一輩嘛。經過一段困難時期,我們國家不也是發達了麼?”

哥姐正跟爹在溝通交流,我和三姐卻開了小差。我輕聲說:“三姐,小時候,你和大姐、二姐三人爭著洗碗的那件事還記得不?我當初問你幹嘛爭著去洗,你沒給我答案。現今一晃幾十年過去,你能給我個答案不?”

三姐淺淺一笑:“傻弟弟,還記著啊?那是冬天吧,哥姐們與你有區別,一大清早起來就要上山砍柴,還要扯豬草,侍弄菜園子,整天忙到天黑才歇手。你沒注意姐姐們的雙手麼?”

“注意過。我說過你們的手怎麼那樣粗糙,跟老松樹皮一樣。”

“對對對。”三姐點著頭,“我們是幹活弄的。夏天倒好,一到冬季天寒,雙手乾燥開裂,出血結痂,好痛哪。這下你就明白了,我們三個姐姐爭著洗碗了吧?為的就是讓油水滋潤著乾燥開裂的雙手哪。”

挨我坐著的女兒插嘴說:“姑伯娘,你咋不曉得買護膚霜啊?”

我瞥一眼女兒,不加思索把話講出了口:“沒錢哪。”

三姐告訴我女兒:“小侄女,那時正如你爹講的,沒錢。另外,在我們這山溝裏,縱使有錢,那時也沒得護膚霜一類的東西賣呀?那時叫計劃經濟,好多東西有,也還要憑票購買。”

爹發現了我和三姐的小動作,便叫我一聲:“一伢子,你跟三姐開小會嗎?你也講講,對爹有什麼意見?”

“好的好的。”我回話說,“三姐長我三歲,那就先請三姐講話。大家鼓掌歡迎。”

叭嗒叭嗒的掌聲,活躍了滿堂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