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昌

陳大爺七十一,屬雞,性子慢,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

天剛亮,窗上掛著青霜,他醒了。老伴睡在裏側,身子蜷著。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地方,已經涼了。

陳大爺沒言語,愣了半根煙的工夫。他把老伴伸在外頭的手輕輕塞回被窩,掖好被角,低聲嘟囔了一句:“夜裏風寒。”

起床,擰開水龍頭。水“嘩啦”沖出來,冰得骨頭疼。他拿毛巾擦臉,連耳朵背後都抹到了。老伴活著時常念叨:“你這耳朵後頭,最藏泥。”

簡單熬上粥,他拿起大按鍵老年機撥給女兒,聲音很緩:“你媽走了。”

女兒在那頭“啊”了一聲,緊接著是壓不住的哭聲。陳大爺沒哄,又補一句:“回來一趟,忙你媽的後事吧。”

掛了電話,他端著粥坐到桌前慢慢喝。窗外的太陽斜斜照在陽臺上那把老籐椅上。那是老伴生前最愛坐的,扶手被磨得紅亮,坐墊上鋪著她自己鉤的碎花棉墊,邊角都起了毛。籐椅旁的矮幾上,放著老伴沒織完的毛衣,竹針搭在絨線上,仿佛她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

女兒下午趕回家,在社區門口的垃圾桶邊找到父親。他蹲在地上,手裏捏著打火機,正要對著一個印著“某某化肥”的蛇皮袋點火。袋子裏裝著老伴的舊衣裳、毛圍巾和那頂藏藍色線帽。

“爸,你幹啥!”女兒沖過去搶。

陳大爺死死拽住袋子,勁兒大得嚇人,眼睛直勾勾盯著女兒:“燒了。你媽怕冷,那邊冷,得穿暖和。”

女兒愣住了,眼淚糊了一臉:“媽的相片呢?身份證呢?您怎麼連這些都燒?”

陳大爺的手顫了一下,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她活著的時候最愛漂亮。不能讓她到了那邊,還穿著帶化肥字的破袋子。我給她燒乾淨點兒,體體面面地走。”

辦完喪事那天晚上,女兒哭累了睡下。陳大爺一個人搬了把竹凳,坐到陽臺上。

陽臺上就一把空籐椅,挨著他的位子。電視開著,新聞聯播正放著。這是老伴生前的習慣,每晚七點準時看,雷打不動。她耳朵背,音量總開得大些。

陳大爺就那麼坐著,挨著空籐椅,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空氣說話。

“今天排骨降價了,十四塊一斤,我沒買。你牙口不好,咬不動了。”

“樓上老張家孫子考上大學,放了掛鞭炮,吵得慌。你嫌吵,我把窗戶關了。”

“新聞說要降溫,你那件厚棉襖我找出來了,搭在椅子背上。你摸摸,還軟和。”

“你走的時候是不是疼?我看你眉頭皺著。你這人,一輩子不愛吭聲,疼也不說……”

說到這兒,他停了好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氣,籐椅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陳大爺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聽到了回應。他顫巍巍地伸出手,隔著空氣,輕輕按了按籐椅的扶手。

“行,你嫌冷,”他低聲嘟囔著,語氣裏帶著一絲哄孩子的意味,“明天我把你常墊的那塊舊毛毯也找出來。”

他忽然想起什麼,顫巍巍站起身,進了臥室。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落著薄灰的鐵盒子,是老伴的針線盒。

他把盒子放在膝頭打開。幾團繡線,幾根老針,還有一小塊沒用完的藍布。他拿起那塊布揉了揉,軟塌塌的,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你走的時候,外套扣子少了一顆。”陳大爺喃喃地說,“我昨天找遍了家裏,沒找著配得上的藍扣子。你總說我粗心,現在好了,沒人釘扣子了。”

他摸出一根針,穿上線,對著月光笨拙地往藍布上紮。針尖一滑,紮進了食指肚,一滴血滲出來,洇在藍布上。

他沒覺得疼,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了吮,繼續縫。針腳歪歪扭扭的。

“你以前教我釘扣子,說‘男人心要細,手要穩’。我這輩子,心細不了,手也穩不了。只有對你,算是盡了心了。”

電視裏開始放天氣預報,主持人字正腔圓:“明天晴轉多雲,氣溫三度到十五度,請注意添衣保暖。”

陳大爺抬起頭,看著那把空籐椅。碎花棉墊在夜風裏輕輕晃了晃,像是有誰剛坐上去過。

他放下針線盒,把那塊帶血的藍布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籐椅的縫隙裏。

“你聽著,”他對著空椅子說,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明天的天氣,我替你記著。”

說完,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拍了拍,像是在拍老伴的肩膀,又像是在拂去她肩頭的灰塵。

“睡吧。我在這兒。”

從那以後,新聞聯播的聲音,再也沒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