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軍

秋雨滌蕩塵囂，清風攜著涼意漫過街巷山野，天地間鋪展澄澈豐盈的秋景。秋日的美好，在枝頭碩果、田間五穀、水鄉珍饈的滋味裏，在順應時節的康養之道中，在文人的詩詞雅韻裏。

秋日迎來碩果累累的豐盈。鄉野間的果蔬滋味醇厚，串聯起童年記憶。

白露過後，山野間的酸棗率先染紅，綴滿青綠枝椏，宛若散落林間的紅寶石。兒時的秋日午後，我歡喜鑽進酸棗林，撥開叢叢荒草，彎腰尋覓枝頭熟透的紅果。飽滿的酸棗珠圓玉潤，入口脆爽清甜。滿載而歸的小夥伴們，相互炫耀戰果，歡聲笑語灑滿鄉間小路。

撿板栗是件秋日快樂的事，孩童趁著晨昏，在板栗林間細細搜尋。撿來的板栗交給大人，或晾曬風乾，或用柴火水煮，燜熟後剝殼去皮，香甜軟糯的滋味瞬間迸發，即便燙得我舌尖發麻，也不願吐出這一口秋日甜香。

街頭巷尾的糖炒栗子，是秋日標誌性的煙火氣息。鐵鍋翻炒，砂糖浸潤，炭火慢烘，褐色的栗殼漸漸泛著油光，焦香隨風漫溢。趁熱剝殼，金黃的栗肉綿密細膩，入口香甜不膩，暖意在舌尖蔓延。

秋日鄉野的溫暖，離不開烤紅薯的香甜。三五夥伴在田間以土塊堆砌小窯，引燃夾雜幹牛糞的柴草，埋入剛出土的紅薯。烈火炙烤間，紅薯漸漸軟糯焦香，出爐時外皮焦褐，內裏金黃流蜜，一口下去，燙嘴的溫度裹挾著純粹的甜潤，燙得痛快，甜得沁心。田間的歡聲笑語，伴著紅薯的焦香，成為遊子的秋日鄉愁。

秋風拂過庭院，石榴綴滿枝頭，紅豔似火，籽粒晶瑩如瑪瑙，入口清甜多汁，滿口生津。石榴自古寓意吉祥圓滿，食之既是嘗遍時令鮮美，亦是寄託歲歲安康的美好期許。院落棗樹掛滿紅果，酸甜適口的棗子，曬乾儲存，便留住了秋天的滋味。

門前的柿子樹，是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致。霜風過後，繁葉落盡，橙紅的柿子掛滿枝頭，宛如一盞盞小燈籠，點亮蕭瑟秋光。熟透的柿子軟嫩多汁，蜜甜入心，晾曬而成的柿餅，覆著一層糖霜，果肉緊實回甘悠長。秋日食柿溫潤身心。一樹柿紅，一味清甜，讓清秋多了幾分暖意。

秋收時節，親手刨出的新鮮花生，帶著泥土的氣息，顆粒飽滿。用清水洗淨，加鹽佐以花椒慢煮入味，出鍋後鮮香撲鼻，入口越嚼越香。秋日煮花生，是農家尋常的美味，一家人圍坐庭院，剝花生、話家常，在鹹香的滋味裏品出秋收的知足與歲月的安穩。

水中風物歷經滋養，在秋日迎來最佳風味。從肥美膏腴的秋蟹，到清甜鮮嫩的水八仙，水鄉秋味鮮而不膩、潤而不燥，也是百姓“不時不食”飲食智慧的生動詮釋。臨水而食，品秋水珍饈，方知秋日鮮味，就在山河時序之中。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秋蟹是秋日當之無愧的頂流美味。入秋之後，水溫漸涼，螃蟹完成滋養，蟹肉飽滿緊實，蟹黃豐腴流油，色、香、味俱全。清代美食家李漁一生嗜蟹成癡，秋日蟹肥之時，日日食之，唯恐時節更迭、鮮味難尋，便以花雕醃制醉蟹，封存秋日鮮甜，留待冬日回味。

自古文人秋日雅事，莫過於邀友賞菊、對酒食蟹。秋蟹宜清蒸，無需繁複調料，旺火蒸熟，保留食材原味。剝開青褐蟹殼，蟹黃色澤金黃，蟹肉雪白鮮嫩，一口入喉，鮮醇滋味在舌尖層層綻放。

秋日水鄉，除了秋蟹之鮮，還有水八仙的清潤回甘。菱角、芡實、蓮藕、荸薺等水生植物，歷經秋露滋養，滋味清甜。

菱角生吃清脆微甜，像荸薺一樣爽口，能最大程度保留維生素；熟吃粉糯香甜，澱粉糊化後更綿密，容易消化，適合老人小孩。芡實口感軟糯細膩，可清煮加糖，可煮粥煲湯，既能滿足口腹之欲，又能健脾潤燥。秋藕脆嫩爽口，適宜清炒涼拌，食之清潤祛燥、生津潤肺。荸薺汁水充沛、性寒潤，秋日食用可緩解口乾舌燥。

秋風起，鱸魚肥。西晉張翰見秋風乍起，便思念家鄉吳江的鱸魚蓴羹，毅然棄官歸鄉，留下“秋風起兮木葉飛，吳江水兮鱸正肥”的千古佳話。秋日鱸魚肉質細嫩、刺少肉厚，鮮而不腥，清蒸即可鎖住原味，食之養胃、滋陰、潤燥。

秋風掠過阡陌，金色稻浪起伏，稻香濃郁。

秋日新米的原味吃法，除了蒸飯，就是熬粥。淘洗乾淨的新米，在清水裏浸泡片刻，用砂鍋慢煮，米粒漸漸軟爛舒展，滿屋縈繞著米香。白粥入口軟糯絲滑，無需配菜，亦可獨自享用，溫潤養胃，是秋日的家常滋味。以新米為底，搭配秋蟹的鮮醇、桂花的清香，熬煮一碗蟹肉桂花粥，這是秋日限定的美味。

雜糧作物也是養生好物。清水蒸煮玉米，軟糯清甜，飽腹養胃。田間毛豆鮮嫩，鹽水清煮、佐菜翻炒皆為美味，食之可補充元氣、舒緩秋乏。

一年秋意濃，十里桂花香。桂花是秋日清雅的味覺印記。

桂花是秋日美食的百搭之物。桂花糕是秋日經典雅味，入口細膩綿密，甜而不膩，清而不淡。一方桂花糕，一杯桂花清茶，靜坐窗前慢品時光，是秋日愜意的閑逸。粉糯蓮藕灌入飽滿糯米，文火慢燉至軟糯，淋上桂花蜜，蜜香、花香、藕香交融，食之滋養身心。

在酒釀中撒上一把金黃桂花，酒香醇厚，花香清雅。閒暇時煮一壺桂花酒釀，溫熱入口，暖意融融，舒緩身心疲憊。好友秋日小聚，以桂花酒、桂花茶為伴，賞秋景、品秋味、話家常，盡享秋日清歡。

秋梨是潤燥第一佳品，性寒味甘，潤肺涼心，消痰降火。新鮮秋梨脆嫩多汁、清甜爽口，亦可切塊加冰糖、銀耳慢燉，熬製成秋梨膏、雪梨湯。

適度“貼秋膘”，彌補夏季食欲不佳的虧虛，不宜油膩厚味。螃蟹、鱸魚、雞鴨等食材，高蛋白、低脂肪，是秋日補品。羊肉性溫益氣，暖身驅寒，適量食用，滋養元氣。

詩人踏秋而行，品味而吟。

“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蘇軾一首《擷菜》道出秋蔬之美、素食清歡。霜露浸潤的秋園蔬菜，蓬勃茂盛，清香爽口，在蘇軾眼中，勝過珍饈肉食。他的詩作《浣溪沙·詠橘》描寫秋橘之美：“香霧噀人驚半破，清泉流齒怯初嘗。”剝開橘皮，芳香的油腺如霧噴濺。橘肉入口，汁水在齒舌間如泉水流淌。

舌尖上的每一味秋韻，都是自然的時序密碼，都是人間的煙火暖意。歲歲秋風至，年年秋味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