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二十多年前,臺灣流行文化曾大量進入中國大陸。從《流星花園》、周杰倫、S.H.E到各類綜藝節目,臺灣的音樂、戲劇與娛樂內容,不只風行本地,也影響許多中國大陸年輕人的娛樂消費、流行用語與文化想像。

那是一個臺灣習慣於文化輸出的年代。

當時,中國大陸年輕人追臺灣偶像、聽臺灣歌曲、模仿臺灣藝人的說話方式,我們很少把這件事看成某種需要警惕的現象。相反地,多數時候,我們感受到的是自豪。因為當別人願意消費你的文化產品,甚至開始模仿你的語言與生活方式,通常意味著你具有文化影響力。

只是身處輸出的一方時,人往往不太會去想另一面的感受。當年的中國大陸社會裡,也許同樣有人對年輕人追逐臺灣偶像、模仿臺灣口音感到不以為然。只是對當時的我們而言,那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問題。

二十多年後,方向逐漸逆轉了。

今天,臺灣年輕人接觸中國大陸的短影音、遊戲、網路小說與社群內容,已經是再日常不過的事。隨著內容流動,一些源自中國大陸網路環境的用語,也愈來愈頻繁地進入臺灣日常生活。從「內卷」、「躺平」到「破防」,這些詞在社群平台與日常對話裡愈來愈常見。

值得注意的是,它們之所以能被臺灣社會理解與使用,未必只是平台傳播的結果。部分詞彙恰好描述了當代年輕人共同面對的競爭壓力、生活困境與心理狀態。當一個外來詞能夠簡潔描述原本不容易說清楚的生活經驗,自然容易被接受。

隨著這些詞彙增加,有人將它們統稱為「支語」,有人擔心臺灣原有的語言習慣受到侵蝕,也有人進一步將這種現象理解為文化滲透。

這種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也承載生活經驗、制度脈絡與文化認同。更何況,今天兩岸存在特殊的政治與安全關係,中國大陸的市場規模、平台演算法、媒介結構乃至政治因素,都可能影響文化傳播。因此,今天中國大陸文化進入臺灣,與二十多年前「臺流」進入中國大陸,不能簡單視為完全對稱的現象。

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文化流動、文化影響與文化滲透,其實是三件不同的事。

文化流動,是語言、影像、音樂與生活方式跨越地域與社會邊界;文化影響,是接收者接觸之後,自發接受、模仿甚至逐漸採用其中一部分內容;至於文化滲透,則涉及更進一步的問題,例如是否存在特定政治目的、組織性介入、資訊操弄,或刻意影響特定群體的認知與行為。

三者可能相互重疊,卻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如果一名臺灣年輕人因為「內卷」恰好能描述自己的工作處境而開始使用這個詞,這究竟代表中國大陸成功對臺灣進行文化滲透,還是語言交流過程中的自然選擇?

反過來說,如果所有來自另一個社會、並對本地產生影響的文化內容,都能被稱為文化入侵,那麼二十多年前的「臺流」,站在接收者的角度,又該如何定義?

因此,文化內容來自哪裡當然值得注意,但來源本身不足以決定它的性質。我們還得看它如何傳播、由誰推動、是否具有特定目的,以及接收者究竟是受到刻意操弄,還是主動選擇。

而在這些爭論背後,還有一個較少被討論的問題:文化地位逆轉所帶來的焦慮。

二十多年前的臺灣,習慣看到自己的歌手、戲劇、綜藝節目與流行用語被中國大陸年輕人接受與模仿。那時候的我們站在文化輸出的一端,自然容易把這種現象理解成軟實力與文化影響力。

今天的位置卻不同了。

臺灣依然具有文化創造力,也持續產出具有特色的影視、音樂、出版與遊戲作品。然而,在龐大的網路內容市場與平台傳播之下,臺灣也愈來愈明顯地成為文化接收的一方。

更深一層的不安,可能不只是某幾個詞進入臺灣,而是我們開始必須面對一個不太習慣的現實:

我們已經不再永遠是被模仿的那一方。

這或許可以稱為一種「文化地位逆轉焦慮」。

它不是說所有對「支語」的憂慮都只是心理作用,更不是否認兩岸之間確實存在政治與安全風險。它想指出的是,當我們討論文化安全時,除了觀察外部力量如何影響臺灣,也應該看看臺灣自己所處的位置發生了什麼變化。

文化主體性也不等於毫無警覺地接受所有外來影響,但同樣不代表凡是來自中國大陸的東西,都要被理解為文化滲透。重要的是能不能辨認自然交流與刻意操作的差異,同時接受文化本來就會彼此流動、相互影響。

二十多年前,我們享受別人模仿我們,卻很少想過被影響的一方如何看待自己;二十多年後,當位置逐漸交換,我們才開始體會那種不安。

所以,「支語」爭議談到最後,問題可能早已不是哪些詞能不能說。

當我們不再永遠是被模仿的那一方,臺灣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個文化影響力雙向流動的時代?(照片翻攝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