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跡/王原昌
王原昌
縣委大院的老鼠,曾經是出了名的。
食堂老劉說,他在灶台後頭見過一只,肥得像半塊磚頭,油光水滑,夜裏從案板上跑過去,留下一串濕腳印。門衛老周更邪乎,說有一回值夜班,聽見垃圾桶裏窸窸窣窣,手電筒一照,三只大老鼠排著隊,一只叼著一個饅頭,不慌不忙往牆洞裏拖。
“這院裏的老鼠,膽比貓大。”老周逢人就講。
趙副主任在城建局幹了二十年,對這話深有體會。他辦公桌底下那個牆洞,從他一上任就在。白天塞一團報紙堵著,夜裏就被扒開。他撒過耗子藥,放過粘鼠板,老鼠照樣來。他愛釣魚,又想了一個更絕的辦法,大力馬魚線綁上魚鉤,掛上肉丁,老鼠狡猾仍不上鉤。後來他索性不管了,反正它們只偷零食。餅乾、花生米、瓜子,來者不拒,吃得比他體面。
“老鼠打洞是天性,你堵不住。”趙副主任說這話時,臉上有種過來人的表情。
那時候大院裏確實熱鬧。各個科室迎來送往,逢年過節門庭若市。樓上樓下腳步聲不斷,樓梯拐角堆著各種紙箱,保潔大姐每天都要清出一堆包裝袋。老鼠們在這些縫隙裏繁衍生息,一代比一代精。
變化是從前年開始的。
先是審計局來了個新局長,上任頭一件事,把所有辦公室的帳本翻了個底朝天。緊接著紀檢組開始明察暗訪,食堂的接待宴席取消了,年底的購物卡停發了,連茶葉都統一採購、統一登記。
趙副主任發現,他的零食不丟了。
起初他以為老鼠搬家了,仔細一看,牆洞還在,洞口卻結了蜘蛛網。他有點意外,在單位群裏問了一句:“最近還有人見著老鼠沒?”
沒人回復。
他又私信問了幾個老同事。辦公室的小劉說:“趙主任,我幾個月沒見過老鼠了。”財務科的老周說:“上周還見過一只小的,後來也不見了。”後勤的老孫最乾脆:“老鼠?人都沒幾個串門的了,哪來的老鼠?”
趙副主任放下手機,忽然覺得哪兒不太對。
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那時候辦公室的門一上午要開幾十次,來請示的、來彙報的、來“坐坐”的,走廊上永遠有人。煙灰缸一天倒三回,茶葉一個月喝掉五斤。他抽屜裏那些購物卡、土特產,多到要專門騰一個櫃子來裝。
老鼠大概就是那時候養起來的。它們啃過整條的中華,嚼過禮盒裏的普洱茶餅,還在某個角落裏藏過一只沒拆封的火腿。它們的膽子是被人來人往的喧囂喂大的,就像某些人的胃口一樣。
如今走廊安靜了。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安靜,是真安靜。各個科室的門關著,偶爾開一次,也是快遞員送檔。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也沒人修,因為根本沒人走。樓梯拐角的紙箱早就清空了,保潔大姐現在兩天才來一次。
趙副主任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下樓時經過空蕩蕩的走廊,忽然聽見牆角有細碎的動靜。他蹲下來,借著手機的光看:
一只老鼠。很小,瘦得像一條影子,貼著牆根飛快地竄過去,眨眼就不見了。
趙副主任蹲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老周說的“膽比貓大”的老鼠,想起食堂裏半塊磚頭那麼大的鼠王,想起那些排著隊叼饅頭的隊伍。它們都去哪兒了?是餓跑了,餓死了,還是知道這座大院已經不適合生存,連夜搬走了?
他說不上來。但他隱約覺得,那只瘦小的、倉皇逃竄的老鼠,可能是他在這個院子裏見過的最後一只。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進電梯。
第二天一早,趙副主任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
“我那張老辦公桌,抽屜裏還有幾包茶葉,幫我處理了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趙主任,您那個抽屜……我上個月打開過,茶葉都長毛了。還有一盒沒拆的餅乾,讓蟲子蛀了。”
趙副主任沒吭聲,隔了幾秒說:“都扔了吧。”
他掛了電話,推開窗。縣委大院的院子裏,幾棵老香樟樹正抽新芽,陽光落在空蕩蕩的水泥地上,乾淨得像剛掃過。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沒有老鼠的大院,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