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毛姆的《人性的枷鎖》自1915年出版以來,廣受文壇讚譽。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是在三十年前。書中有一句話:“要使世界成為一個尚可容忍的生活場所,首先得承認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我在下面劃了橫線,打了問號——因為我覺得這是謬論。

少年時代,我心中的光輝的榜樣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張思德,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白求恩。生活中,“無私奉獻”是熱門話題。“要鬥私批修”是傳遍全國的“最高指示”。我深信:宣傳到位、教育到位,人人都可以大公無私,時時為他人著想。最終實現共產主義理想。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我當然要打問號,表示自己不信毛姆的鬼話。

第二次讀《人性的枷鎖》,是在十年前,我退休了,閑來翻閱舊藏,我又看到了毛姆的話。這一次,我把“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後的問號刪去了——經歷生活的磕磕碰碰、見過人情的是是非非,我已經慢慢明白:毛姆的這句話從不是對人性的貶低,而是對真實人性的清醒認知。年輕時,我被一種理想化的人性敘事浸潤,我相信通過“鬥私批修”、思想改造,可以根除人性的自私,做到克己奉公、捨己為人;我推崇大公無私的高尚品格,相信人類的精神追求和道德的力量。但是,生活中無數瑣碎的小事告訴我:自私是無法剝離的人性底色。有人只圖自己省事,排隊時明目張膽地插隊,全然不顧身後眾人的等候;有人嘴上說著互幫互助,真到需要搭把手時,卻先盤算著能得到什麼好處;有人連最平常的分享,也常常帶著條件與算計,不肯白白付出半分。事實在無情地印證:遇到麻煩時,權衡利弊,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少,最先顧及自己的多。毛姆說“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顯然是一句大實話。

我第三次讀《人性的枷鎖》,是在一周前。看到十年前留下問號又刪去問號的句子,我的目光停止了移動,思緒如漫天雲彩在飄飛,飄得很遠。我覺得毛姆像一位冷靜的醫生,剖開了人性的病灶——“等你年事稍長,就會發現,要使世界成為一個尚可容忍的生活場所,首先得承認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這句話其實很慈悲。它不承諾天堂,不描繪烏托邦。只是老老實實地要求把人當人看,把自私當作正常的人性,“使世界成為尚可容忍的生活場所”。這個目標遠不及“按需分配”迷人,甚至遠不如洪秀全描述的“無處不均勻,無人不保暖”的“天國”。這樣的社會目標是不是太低了?我開始意識到:把自私當作正常的人性,然後一點點把世界搭建成一個不至於太壞的地方。這雖然不夠浪漫,不能讓人熱血沸騰,激情四射,但是,這足夠可靠——而可靠,才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全部指望。

亞當·斯密說過,我們的晚餐不是來自屠夫、釀酒師或麵包師的仁慈,而是出於他們對自己利益的關切。設計社會制度,不奢求把人變成天使,而是順著人性自私去設計規則:你想賺錢,可以,但不能坑蒙拐騙;你想升遷,可以,但要接受考核與監督;你不想吃虧,可以,那就要尊重契約與程式……在承認“人性自私不可避免”的前提下,做出的理性安排,這應該是現代文明的底座。

反之,如果一種制度要先改造人性,把每個人都改造成毫無自私自利之心,心裏只想著集體利益,想著他人利益的“新人”,那麼,這就是在跟人性的弱點“硬杠”,在現實中很可能催生偽善與投機的盛行:因為不敢承認自己有私心,只好把私心藏在“集體”“大局”“覺悟”的修辭後面,暗自運作。默認人人皆聖賢,單純依靠道德自覺維繫的運轉適配不了人性的真實,漏洞便會隨處可見。例如:私欲缺乏制度制衡,特權便會滋生;付出與回報失衡,奉獻便會稀缺;自律成為唯一的約束,底線便會不斷失守。最終,美好的理想願景,往往會被真實的人性擊穿,最終造成秩序的混亂與人心的扭曲。

放下不切實際的執念。承認“人類的自私不可避免”,可以利用人逐利的本能,讓逐利之心成為創新、奮鬥的動力,同時以規則制衡私欲、以約束規範行為,以公平疏導訴求,以獎懲引導人心向善。讓社會在人性的真實底色上,達成個體私利與公共利益平衡,穩定有序地運轉。以此為基礎搭建的制度不但能夠長久存續,還可能高效運轉。實行市場經濟,出臺《物權法》 ,保護個人財產,鼓勵企業競爭,經濟得到飛速發展,就是很有說服力的例子。年輕時,我深信人性可以重塑,變得大公無私。認為毛姆有句話純屬謬論。

暮年再讀《人性的枷鎖》,我不但相信“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還進而希望社會制度的設計,不是寄希望於消除人性的自私,而是以制度托底秩序,以法規制約謀私、以道德滋養溫度,允許有私心的人只要遵紀守法,勤奮努力,就能活得從容、安穩、幸福。

三十年了,毛姆的一句話,我真的讀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