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代厚

隆昌寺在鎮江句容，山高雲深，我去的時候正是三伏天。

半山腰有一平地，幾爿小鋪。有一茶攤，一位老和尚，一塊舊木板，上面放著粗陶碗，茶湯清冽，旁邊靠著一塊木牌：“免費茶。”

過往行人有些疑慮，所有商鋪無不是明碼標價，為何老和尚的茶免費？有什麼玄機嗎？

茶攤前漸漸熱鬧起來。送貨上山的挑夫放下擔子，捧著粗陶碗一飲而盡，便匆匆趕路；兩個年輕人喝完隨手將碗一丟，言語輕佻。老和尚並未計較，默默拾起碗，擦拭乾淨。

我有些好奇，也去喝一碗，這麼熱的天，他坐在這裏免費供茶，實在不易，並給他五元錢，以表感意。

他把錢送還給我，笑道：“施主，茶本是山中野茶，泉水取自山澗，並無成本，何需付費？”我執意要給，他說：“說好免費，若收了錢，這茶便不再是茶，成了交易之物，失了本意。”

我不好再勉強，深鞠一躬，繼續向前。

一路走一路想，山下街市喧嘩，無處不是錙銖必較，不曾有過免費的東西。真的遇到免費，反而讓我們起了警惕性，當心受騙，天上不會掉餡餅，真的掉下，多為陷阱，老和尚的茶為何要免費呢？

隆昌寺很大，我遊完已是傍晚。下山經過一個小院，雖簡陋卻乾淨，種著幾株茶樹，山澗水順著竹管流入水缸。一抬眼，正看見送茶的老和尚在院中曬茶。

我深施一禮，他邀我進屋。屋內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牆上掛著兩幅字，寫著“有緣”和“無求”。

“大師日日免費贈茶，究竟圖什麼？”我忍不住問。

他給我倒了杯新沏的茶，緩緩道：“施主覺得世上的東西，唯有付費的才珍貴？”

我點頭：“自然。一文錢一分貨，免費的東西，常讓人不放心呀，也讓人不珍惜，那兩個年輕人，喝完便丟，毫無敬畏。”

他笑了笑，指著窗外的山景：“你看這山間的清風，林間的明月，還有這山澗的流水，皆是免費，它們不珍貴嗎？”

我猛地一怔，一時語塞。

他繼續說：“免費之物，並非不值錢，只是它的價值不在金銀。我贈茶，不是為了圖什麼，只是想讓奔波的人有一口解渴的水，讓忙碌的人有片刻的安寧。這茶若是收了錢，便多了功利，少了溫情。那些喝完就丟碗的人，丟的不是碗，是心中的從容；而那些懂得駐足細品的人，得到的也不止是一碗茶，是片刻的自在。”

我望著杯中浮動的茶葉，恍然大悟。想想世上多少人為了生意，日夜算計，可永遠填不滿心中的空缺，從未有過片刻安寧，而老人的免費茶，看似無利可圖，卻藏著最本真的善意與從容。

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往往都是免費的——陽光、空氣、善意、從容，它們不沾染金銀的塵埃，卻最能滋養人心。總想用金錢衡量一切的人，終究會錯過生命中最本真的美好。

老和尚送我的何止是一碗免費茶？分明是一堂免費的人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