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遵照妻的指示,我在夕陽即將墜落之際,直奔天樓,將那些好久未見陽光的衣物收撿回來。小城在陰雨潮濕中徘徊了許久,太陽終於爬上山巒,將初夏的大地照得一片溫暖金黃。

天樓上,花花綠綠,一片彩色。縱橫交錯的繩索上,佈滿了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衣物——大家都抓住這個美好的時辰,讓衣物接受紫外線的洗禮。

我家晾曬的衣物呢?

明明一大早,我和妻一起來晾曬了啊。我們所晾曬衣物的那根繩索上,理直氣壯地佔據著繩索中央的,是一些小孩的衣物,而我家的衣物,卻被擠到了繩索末端。這家人怎麼如此不講道理呢!雖說天樓是公用場所,但也得講個先來後到吧。憤怒如野草般滋長,我明知這做法不甚光彩,但怒氣上湧,也顧不得許多,將那些小孩的衣物也擠壓成一堆,算是“回饋”。

突然,我發現了一張小小的紙條,用大頭針別在衣物上。

“親愛的鄰居:天樓上實在沒有可以晾曬我家小孩衣服的地方了,見你家衣服早已乾燥,不好意思將你家衣服移動了一下位置,好讓我家小孩的衣服也曬曬太陽吧。對不住啦,歡迎到我家做客。”

紙條下端,留有房間號碼,並塗鴉一個燦爛的笑臉。

這張紙條,讓我收斂了怒氣,並把剛才擠壓的衣服一一展開,讓偏斜的太陽再次給予它們溫度。

原來,一張紙條,在人與人無法見面的時候,竟能如寒冬臘月裏一碗滾燙的熱水,溫熱著彼此靠近的心。而這樣的溫暖,在不久後的一個週末,我又一次真切地觸摸到了。

一條數公里長的濱江公園,在我所在的住地筆直伸展。熱心的市民總會湧入公園,在步道裏慢走、疾行。那是個週末,我拋下一周的辛苦和少許的埋怨,和妻在公園裏暢享美好生活。微悶的天氣,有陽光的加入,漫步許久後,我們選擇在公園一棵枝丫橫生的黃葛樹下收住腳步,喝水歇息。

“是哪個粗心的人,居然把手機丟失在這裏了?”眼尖的妻,邊嘀咕邊拾起手機,試著打開手機通訊錄,與主人的親屬聯繫——手機設置了密碼,無法打開。

我想起去年冬夜丟失手機後,那種與世界驟然失聯的恐慌與無助。 我想像手機的主人正在怎樣焦急地回憶與手機相處的點點滴滴。怎樣才能儘快地讓手機回歸主人的懷抱,倒成了我琢磨一路的心事。

還是交到公園管理處吧,我憶起了兒時那幾句“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拿去交給員警叔叔”的童謠。問題又來了,失主怎樣才能快速知道自己的手機在公園管理處呢?

留個紙條!

我和妻異口同聲。

我從褲袋裏翻出一張巴掌大皺巴巴的廢紙,寫上:“手機失主不要著急,看到紙條後去公園管理處領取即可。”我小心翼翼地將紙條用一塊鵝卵石壓在樹下,又恰好一個背著書包的學生路過,我說明原委,他爽快地掏出膠帶遞給我,我將紙條緊緊纏在鵝卵石上。

距離公園管理處還有一段路程,我們小跑起來。

又見週末,我們特意到那張紙條的樹下,看個究竟。紙條不翼而飛,但鵝卵石靜靜躺在那裏等候我們。路過公園管理處,工作人員說,手機很快被失主領走,並轉達了失主對我們的深深謝意。

一張紙條,可以是被擠壓後的歉意,也可以是失物招領的默契。它無需華麗,甚至皺皺巴巴,卻能在人與人之間搭起一座橋——那橋上有陽光的溫度,有陌生人之間最樸素的信任與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