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看了最近某些政治評論，我才知道，原來評論川普，根本不需要問川普。

川普開口，是深謀遠慮；川普不開口，是另有盤算；川普回應，是精密布局；川普不回應，甚至也能被形容成一招「關門打狗」。

既然政治評論已經進化到可以直接住進川普的腦袋裡，那我今天也就入境隨俗一次。

大家都可以替川普想，我也替他想一次。

當然，以下純屬政治上的天馬行空。

我猜，川普看著台灣這些年的政治語言，心裡大概會冒出一句：

「你們不是一直不要『中國』嗎？好，我幫你們丟。」

事情要從川習會說起。

白宮9月25日公布的文件寫道，川普與習近平共同回顧「美國與中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是盟友，並肩作戰贏得戰爭」。這句話確實出現在白宮正式文件中。

問題來了。

1941年至1945年與美國並肩作戰的「中國」，究竟是哪一個中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1949年才成立，二戰時根本還不存在。

但是，如果按照今天台灣已經非常習慣的政治語言來說，「中國」不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嗎？

中國軍機。

中國政府。

中國威脅。

中國打壓。

久而久之，「中國」兩個字幾乎被完整地留給海峽對岸。

好吧！

那如果我是川普，我可能真的會覺得很簡單。

你們既然不要，我就成全你們。

從今天開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國的抗戰歷史？給它。

美國二戰時的中國盟友？給它。

中國戰區？給它。

開羅會議裡的中國？也給它。

反正你們不是一直忙著把「中國」兩個字推出門外嗎？

那我川普就好人做到底，替你切得乾乾淨淨。

沒想到這一刀真的切下去，第一個跳起來喊「不可以」的，居然是陸委會。

9月25日，陸委會發布正式新聞稿，嚴正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1949年才成立，二戰期間根本不存在；更直接強調：「真正與美國並肩作戰的是中華民國。」

看到這裡，我差點要替陸委會鼓掌。

原來你還記得。

原來二戰時的「中國」，是中華民國。

原來「中國」這兩個字，不是1949年10月1日才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

原來中華民國不但與中國近代史有關，而且當北京準備把「中國抗戰」整碗端走時，陸委會還知道要立刻衝出去：

「等一下！那個中國是我們！」

這就讓人愈來愈糊塗了。

平常談兩岸，「中國」是別人。

談政治語言，「中國」是別人。

談國家認同，「中國」還是別人。

結果川普真的把「中國」連同二戰歷史一起交給習近平，陸委會突然急了：

這個不行！

因為當年的中國就是中華民國。

如果川普聽得懂這一大串台灣政治語言，他大概也會兩手一攤：

「奇怪，不是你自己不要的嗎？」

其實民進黨的立場並非沒有文字依據。1999年的《台灣前途決議文》明確主張「台灣並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時主張台灣應揚棄「一個中國」的主張。

支持這套立場的人也可以提出另一種解釋：今天政治語言中的「中國」，指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二戰歷史中的「中國」，當時由中華民國政府代表。兩者所指的時代與政權不同，因此未必構成邏輯矛盾。

這個說法當然可以討論。

但問題恰恰也在這裡。

如果連陸委會自己都必須如此慎重地告訴全世界，二戰時那個代表「中國」的政府就是中華民國，那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情：

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等於中國歷史的全部，中華民國也不是一個與中國近代歷史毫無關係的存在。

更何況，現行《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至今開宗明義仍寫著「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第11條處理的仍是「自由地區與大陸地區」之間的關係。

所以真正有意思的問題，並不是要強迫任何台灣人接受哪一種身分認同。

一個人認為自己是台灣人、是中國人、兩者都是，或有其他認同，本來就是個人的選擇。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政府自己的政治語言：

你究竟要如何說明「中華民國」與「中國」之間的歷史關係？

如果中華民國與中國毫無關係，那麼北京說「中國與美國並肩抗日」，台灣政府何必如此急著糾正？

如果中華民國確實承載了那段中國歷史，那麼平常又何必把「中國」兩個字說得彷彿與中華民國完全無涉？

這就像一件祖傳大衣。

主人天天嫌它老、嫌它土，逢人便說：

「這不是我的風格，搬走！」

搬家公司終於來了，把大衣搬上車。

主人忽然從屋裡衝出來：

「等一下！那是我們家的！」

搬家公司大概也會傻眼：

到底要不要搬？

所以，我反而要謝謝川普。

他或許根本沒有我們想得這麼複雜，更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真的在進行什麼「精密布局」。

不過既然有人連川普的不回應，都能讀出「關門打狗」的高深戰略，那麼我也不妨胡思亂想一次：

川普是不是故意在告訴台灣——

「既然你自己不要中國，那我就幫你把中國完整地交給中華人民共和國。」

結果這個「中國」真的要被送出去時，最先出來阻止的，竟然是陸委會。

這大概就是整件事最有趣的政治不正確。

因為就在9月25日，陸委會自己白紙黑字提醒了所有人：

二戰時真正與美國並肩作戰的，是中華民國。

所以問題恐怕不是「台灣人是不是中國人」。

真正的問題是：

我們可以拒絕中華人民共和國，但是否因此也必須把中華民國自己的中國歷史一起丟掉？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下次再急著把「中國」兩個字往門外丟以前，也許得先想清楚。

因為真的有人撿走時，

你可能又會發現——

原來，有些東西自己並沒有真的想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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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CNEWS匯流新聞網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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