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太祖打落大臣兩顆牙說起

張士傑

北宋初年，東京開封。宋太祖趙匡胤這人有個愛好——打鳥。後苑裏枝繁葉茂，他常在那兒支起彈弓，一打就是半天。

那天他正玩得高興，外頭報進來，說有大臣緊急求見，事情要緊。他收了弓，整了整衣裳上殿。聽來聽去，說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太祖心裏不痛快，問了一句：“什麼事這麼急？”

大臣倒也硬氣，回了句：“總比陛下打鳥急些。”

這話聽著就是頂嘴。太祖火氣上來，順手抓起彈弓，朝那大臣嘴上砸了過去。兩顆門牙當場掉了下來。

這位大臣沒有跪地求饒。他彎下腰，在地上慢慢摸，把兩顆牙找到，小心地揣進了懷裏。

太祖看著更來火：“你把牙收起來，想告朕？”

大臣伏在地上，說了一句：“臣不敢告陛下。只是這事，史官自然會記下來。”

這話一說，太祖愣住了。

他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他可以打；可史官的筆，他管不了。他趙匡胤是開國皇帝不假，可那筆落下去，後世怎麼看他，就由不得他了。

過了一會兒，他換了臉色，賞了那人金銀綢緞，好言安撫了幾句。

事不大，道理不小。

皇帝能打落臣子的牙，卻擋不住史官記下一筆。臣子挨了打，但在青史上半步不退。

史官那支筆，不爭眼下，審的是身後。再大的皇帝，在歷史面前也不過是個過客。他做過什麼，怎麼對人，都會被如實記下來。這種“怕”，倒是文明裏頭很要緊的東西。一個社會，如果權力什麼都不怕了，沒人記得“史官會記下來”這句話，那掉在地上的，就不是兩顆牙那麼簡單了。

歷史不是任人擺佈的。每一顆被打落的牙，只要有人記，就總會被後來的眼睛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