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雖老愛依舊/張明
張明
時光匆匆,每到母親節這天,總讓我感慨萬千。母親今年雖已九旬高齡,確確實實是老了,但她對我的疼愛之心,卻絲毫沒有減少。
母親滿頭青絲,早已盡數染白,雙眼視物昏花朦朧。臉上皺紋層層疊疊,刻滿了一輩子的風雨滄桑。曾經俐落矯健的身影早已不在,腳步日漸遲緩,走路慢悠悠、顫巍巍,再也沒有了年輕時的精氣神。
常年耳鳴不斷,讓母親聽力日漸減退。我特意給她配了助聽器,可她打心底不習慣佩戴,總隨手亂丟,常常找尋不到。
她上牙基本脫落,下邊僅剩四顆牙,吃食咬不動、嚼不爛。我多次勸說母親鑲牙,她生性節儉,怕就醫受罪、又捨不得花錢,執意推脫不肯診治。
年歲越老,母親記性越發糊塗遲鈍,有些癡呆懵懂,反應遲緩。往事轉眼就忘,常常分不清晨昏早晚,連自己年歲也茫然無知,轉身便記不起。性情也越發像孩童一般執拗又黏人,眼裏心裏只認我一人,一刻也不能離開她的視線。一旦看不見我,就滿屋挨個屋子找尋,嘴裏不停念叨,非要親眼看見、聽見我應聲,她心裏才能踏實安穩。
往日裏,我有下午出門散步鍛煉的習慣,母親總要跟著我一同去,可走不了幾步便腿腳乏力。路上車來人往,我實在不放心讓她獨自往回走,只好一次次打消出門的念頭,安心在家靜靜陪伴她。
而今,我已年過花甲,獨自留守三原老家,朝夕陪伴母親安度晚年。妻女常年在西安生活謀生,一家人兩地分居。我每次有事去往西安,心裏放心不下的,始終是家中老母。
我偶爾要去西安辦事,只好請來二哥在家代為照看母親。可母親心裏只認我一人,旁人再好也覺得生分拘謹。我每次動身之前,都會給母親寫個字條,跟她交代清楚去向和歸期。她看過字條只能安穩片刻,轉眼便記不清了,依舊一遍遍念叨我的去處。此情此景,我怎敢在西安久留?最多住上一晚,第二天便急忙趕回三原老家。
母親心地仁厚,格外疼愛家裏的小狗,日久相伴,狗也通人性,生出了很深的感情。她總愛拿蘋果、紅苕、橘子這類生鮮喂狗,我曾多次給她講明,狗狗不吃這些東西,純屬浪費。母親嘴上連聲應著知道了,事後卻依然照舊。只因在她心裏,總覺得這些吃食對小狗有益,就總想著喂。我深知她心地善良,真心憐愛小生靈,也只好由著她、順著她的性子,順其自然。
我平日裏做飯幹活時,母親總主動幫忙剝蔥、剝蒜、洗菜,總想給搭把手。每日吃完飯,母親總要主動收拾碗筷洗刷。我從不阻攔,深知她一輩子勤勞慣了,總想還能為家裏搭把手,不願讓她生出年老無用的失落。母親洗過的碗筷常有油污,不夠潔淨,我從不當面指出,只等她轉身之後,再悄悄重新洗淨。只要能讓母親活得有價值、心裏踏實,這點辛苦我心甘情願。
如今,母親雖已滿頭白髮、眼目昏花、步履遲緩、聽力減退、牙口零落、記性糊塗,可她那份對家人的疼愛,半點也沒有消減。
母親一生勤儉自持,一輩子為兒女傾盡所有、默默付出,唯獨心裏沒有自己。她從不捨得添置新衣,常穿兒女們褪下的舊衣衫,不合身形也從不挑剔,滿心知足。母親儘管忘性大,可她關心我的生活卻沒有忘。
我中午小憩被子沒蓋嚴實,母親便悄悄走進來,輕輕為我掖好被角。平日裏我躺在床上喝茶看手機,她總不時進屋,默默為我添滿茶水。偶爾我後背發癢喚她過來幫忙,她總是不厭其煩,伸出瘦小的手,細心溫柔地為我撓背。
母親常常拉著我的手,動情地說:“我摸著你這雙手,連骨頭都是親的,有你在跟前,我心裏格外踏實。”母親但凡拿到糕點、糖果之類好吃的,她從不獨自享用,總要留著與我分享。天冷時,母親反復叮囑我添衣防寒,見我衣著不整,便親手幫我整理端正;我頭髮淩亂,母親就伸手輕輕撫平。每回我洗完腳,母親總會再三叮嚀,催我趕緊穿上襪子,生怕腳心著涼,落下病根。
春節貼對聯時,母親總會緊緊抱住我的腿,生怕我從高處掉下來。每次我出門買菜歸來,她遠遠看見就滿心歡喜,常常對人說:“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個孝順的兒子。”
我也盡心回報母親的養育之恩。母親手腳指甲長了,我耐心修剪平整;衣物破舊了,便縫補或是換新;有可口吃食,第一時間先孝敬母親。母親心情好時,會隨口哼起鄉間小曲,閑時拉我喝茶拉家常,總時時惦記怕我勞累磕碰。
人都有年少懵懂,也都有老去糊塗之時。我們幼時淘氣任性、懵懂無知,母親從不嫌棄,含辛茹苦把我們撫育成人。如今,母親九旬高齡,容顏蒼老、眼目昏花、步履蹣跚,性情如孩童一般黏人執拗。做兒女的,唯有體諒包容、盡心照料,守住老人的自尊與心意。善待母親,亦是善待將來老去的自己。
恰逢母親節來臨之際,我沒有華麗的心願,只有一份樸素的祈願:願時光慢走,善待我的老母親;願母親身骨硬朗,少病少痛,歲歲安然。也願往後歲月,我能長久陪在母親身邊,靜心盡孝,朝夕相守。
我時常在想,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年屆花甲時,仍有娘可依,有家可回,娘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