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筱非

小弟拿到電工證,成了一名技術工,他第一時間給我發了一條消息:“我考到電工證了。”我聽了,還是挺吃驚的,他只讀完小學就回家幹農活了。那時,我們家特別窮,父親病逝,本來應該繼續讀初中的他,沒有機會讀書,只好輟學。

小弟開始那些年,和二弟一起在常州的一家窯廠裏幹活,做磚瓦、進窯、出窯,幹的都是很重的體力活。特別是出窯,要把燒好的磚瓦一擔一擔挑到船上,又髒又累,還很危險,常常被窯灰和汗水包裹著看不清嘴和臉,二弟和小弟在窯廠一幹就是十幾年。

後來二弟和一幫打工的夥伴,組建了建築隊,承接修路工程,從小打小犒的鄉村小路開始幹起。修建鄉村小路,雖然賺的少,但是也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只要有力氣就行,小弟也因此轉行,跟二弟後面打工。

二弟的攤子漸漸大了,由人工作業向機械化轉移,他購置了一臺推土機,開機械輕鬆又乾淨,掙錢還多,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決定讓小弟開推土機。沒有技術的小弟開工第一天就把推土機開翻了,損失不小,還把自己的腿骨給壓斷了,兄弟倆從此鬧起彆扭,小弟也回家,結束了他的打工生涯。

以後小弟一邊在家種田,一邊利用空閒挖黃鱔賺錢,結了婚,成了家,生了孩子,又建了房子。吃苦耐勞,省吃儉用,過了許多苦日子。

小弟的孩子漸漸長大,上中學時,為了彌補自己沒有讀多少書的遺憾,硬是把孩子送進封閉的私立學校就讀,希望孩子能爭氣,考上重點高中。私立學校,每年吃、喝、住宿等費用就要兩萬多,小弟不得已租下我們村莊裏所有的撂荒地,一幹又是十多年。

小弟和別人租地幹活不一樣,別人是雇人幫忙,他是完全自己幹。我們村莊的撂荒地有一百多畝,他還嫌少,又租下隔壁村莊的撂荒地。這樣一來,每年正月沒有過完十五,人家還沉浸在餘意未盡的年味中時,他已經開響了拖拉機,打磨好農具,進入了春耕模式,天還沒有亮,就能聽到突突突的拖拉機聲,經常半夜突突突的拖拉機聲也沒有停歇,他就這樣耕作,差不多一年就要換一臺拖拉機,他的舊拖拉機放了一院子。小弟機械用得多了,自己也成了拖拉機“修理師”,出點故障,在他那兒都是小菜一碟,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正常。正因為他修理技術好,周圍有人家拖拉機出故障的都要請他幫忙。

小弟一年收回的糧食就有30萬斤,而且只是他們夫妻兩人幹活哦,我們可不能小看這個數字,想當年在大集體時代,我們一個村子一百二十人口,七十多個勞動力一年收回的糧食還沒有他收的一半多。小弟將收回來的糧食賣掉,付了租金,付了種子、化肥、農藥的錢,淨收入也能掙個八九萬的樣子。

也許是小弟農活幹多了,他過得很不好,個子矮小,又黑又蒼老,四十幾歲看起來像七十歲,常常被人誤解是鄉村老大爺。他這麼能吃苦,我還是挺佩服他的。

前年的一個雨天,小弟起早扛肥料下田,也許是路滑,也許是身體太疲勞,他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肥料壓在他身上,腿第二次骨折,住院治療一個月,不能再下田幹活了,他租下的田只好還給人家,就這樣他斷了種田發財的夢想。

傷好後,學一門技術一直是他的心願。他就近在城郊某電子廠上班,開始他幹一些搬運的活,後來廠裏看他會維修機器,就讓他做電工,管維修的一檔子事。在廠裏面做事,即使有技術,但是沒有資格證,工資水準很低,只能和小工靠。他希望能夠考一個電工證,他多次和我說起,他開始讀書。

上一次臨考前,小弟信心滿滿地告訴我說:“明天去合肥考試了,我一定能過!”我聽了,搖搖頭,故意刁難他,問:“如果一臺10千瓦電動機壞掉了,臨時又不能換電動機,只能用柴油機代替,需要多大馬力的柴油機?”其實生產車間機械真壞了,換成柴油機的概率差不多是0,但是這就把讀書不多的小弟難住了。那一次考試他真沒有過,我看到他一臉失落、難過的樣子,我後悔當初不應當出難題打擊他,他只是讀書少,並不是不聰明,讀書少不是他的錯。

小弟後來改成晚上上夜班,一方面晚上的工資相對高一點,另一方面晚上上班相對安靜,他可以擠時間看看書。我節假日才回家,他節假日選擇加班,我們見面更少了,他比以前顯得更消瘦。聽到他考到電工證,真正成了一名技術工,我由衷地替他高興,他可以漲工資了,不會因為沒有證書而付出勞動得不到對等的收入。

小弟是一個勤勞的人,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的生活也在改變,變得越來越好。於今,他孩子買了小汽車,又在縣城買了房子,都歸功於趕上了這個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