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每當我走到縣電影院圓盤,三十年前那場撞車的舊事便會湧上心頭,成了我揮之不去的記憶。

那年,六月盛夏的一天上午,烈日灼灼,天氣悶熱難耐。我中午下班,騎著自行車回家,途經電影院圓盤時,一輛自行車突然從前面沖了過來。

只見騎車的小姑娘神色慌張,嘴裏連聲喊著:“哎——哎——”。她急忙伸腳去擦車輪,想要刹車,可終究沒能穩住車子。

只聽“咚”一聲,兩車相撞,我們兩個車都倒在了地上,我也被摔在地上。意外發生得猝不及防,小姑娘的車子並無大礙,唯獨我的自行車前輪有些變形。

我爬起來仔細一看,騎車的是個八歲左右的小姑娘。她騎的自行車十分破舊,車身鏽跡斑斑,前後車輪都沒有擋泥板。車後座坐著一個約五歲的小男孩,此刻正坐在地上,嚇得小聲哭泣。兩個孩子穿著破舊的衣服,小臉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家境普通、日子過得不容易。

小姑娘顧不上自己,連忙扶起哭泣的小男孩,滿臉局促地對我說:“叔叔,對不起,我剛才沒注意,撞上你車了。”

我看著變形的車輪,心裏一時氣惱,隨口說道:“你這姑娘怎麼這麼不小心,把我車撞成這樣子了,你得給我把車修好!”

圓盤旁正好有個修車攤,我讓師傅過來看一下,師傅說修好車得十塊錢。

我對小姑娘說:“修車要十塊錢,你給我十塊錢。”

小姑娘眼圈泛紅,有些尷尬地說:“叔叔,我身上沒有錢,我爸在縣醫院住院,我去給他要錢,回來給你修車,行嗎?”

我心裏難免有些顧慮,說道:“你要是不回來怎麼辦,我去哪找你?”

小姑娘眼神格外真摯,認真說道:“叔叔,把弟弟留在這裏,我肯定回來。”

我應允下來,她便騎著車匆匆趕往縣醫院。

沒過多久,小姑娘又騎車折返回來。她小心翼翼從褲兜裏掏出,一卷攥得緊實的零錢,面值有一元、五角、一角,零零散散湊齊了十元。紙幣被手心的汗水浸得發皺,還帶著縣醫院淡淡的來蘇爾味。

她雙手遞過零錢說:“叔,這十塊錢給你修車吧,我走了。”

說完,她將小男孩安穩地抱到自行車後座,自己跨坐在大樑上。只見她人小腿短,夠不著座,就只能用腿一伸一縮,費力地蹬著車,沿著油坊道街道,慢慢地朝東邊縣醫院的方向駛去。

我手捧著十元錢,望著兩個小小的身影,越騎越遠,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回到家裏,細想今天撞車這件事,我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一直在自責:我怎麼能對一個可憐無助的小姑娘,要修車錢呢?

如今,歲月流轉,世事變遷。縣城換了新顏,道路一改舊貌,電影院圓盤也不是當年的模樣。萬物都在變,唯有那次我和小姑娘撞車的往事,卻一直沒有忘記。當年,那個清純無助的小姑娘,已深深地印在了我心裏,成為一生中揮之不去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