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座山/李娟
李娟
父親已經七十多歲,自打退休後,一直生活在群山環繞的老家。
從小到大,他在我的心中,始終是最巍峨的那座山。不管身居何時何處,無論遇到大事小事,父親總能如大山般沉穩,永遠有自己的主心骨,遊刃有餘地化解那些困難。父親個頭不高,體型偏瘦,尤其是以前跑長途運輸時,可謂骨瘦如柴,可即便如此,為了養家糊口,他依然能一個人扛起沉重的麻袋,裝卸滿卡車的貨物,從未喊過一聲累。
“人的精氣神,用之不竭,乏時歇一歇,很快就能緩過來。”父親總是用他親歷的“經驗”,教育我們。在他的世界裏,天底下不存在難事,凡事的成與否,完全取決於行事者的毅力和恒心。他還常說:“只要想,沒有不可能。”
我初二那年,父親常常加班,總在夜裏出發,去外地送貨。有一天深夜,天陰沉得厲害。黢黑黢黑的夜色裏,父親實在看不清,便掏出打火機,想借著微弱的火光,檢查檢查車況。未曾料想,一不留神觸燃了尚未擰緊的油箱蓋,“噌”一下噴出的火苗,像鋒利的刀片,兇狠地打著旋兒,劃燒並擊倒了父親……天色破曉時,父親才算清醒過來。
診治後,醫生建議靜臥養傷,可父親強忍鑽心的疼,擺手拒絕,著急地說:“我沒事,耽誤客戶的事才是大事。”說罷,一腳油門便又踏上送貨的路途。那一次,是父親唯一一次送貨延誤。父親的脖頸上,至今有一片醜陋的疤,黑跡縱橫交織,密如蛛網。
還有一次,父親裝卸石英石,重複轉身的忙碌中,手腕被石塊鋒利的棱角,割得皮破血流,差一點就傷及橈動脈,後果不堪設想。母親嚇到哆嗦,心疼得直掉淚。父親見狀,笑嘻嘻地安慰打趣道:“我這不沒死麼,你哭個麼勁,死神怕我哩,你怕啥?”母親這才收起眼淚,破涕為笑。
“你爹的身子骨,硬得比山還硬。”母親撅著嘴,這樣形容父親。的確,我也覺得這個比喻,形象貼切。父親知曉我們這樣評價他後,不惱不怒,反而笑眯了眼,挺直了身板,愈發魁梧如山。
爺爺癱瘓後,日常活動受限,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躺靠在床上,性格變得十分孤僻乖戾,時不時唉聲歎氣。父親送完貨,只要有空閑,便會去陪老人,給他講途中遇到的趣事,經常逗得爺爺哈哈大笑。爺爺愛聽戲,父親便專門跑到城裏,買回一只戲匣子。“城裏的戲臺很高,等你康復了,我帶你去看戲。”父親許諾給爺爺,很大聲地。
父親許諾的時候,我正望著遠處的高山。或許,父親不止是我和母親的山,也還是爺爺的山。我們這麼多的人,都在他的庇護下,得以幸福地生活。我想,父親肯定知道,爺爺這輩子都沒機會重新站起來,他的許諾,只不過是一個念想,一個能讓老人家開心活下去的美好的盼頭。
然而,任誰都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天,父親便提出帶爺爺看戲。這個想法,遭到家人的反對:怕折騰、怕老人受不了、怕……。可父親說:“怕啥,只要想,一定能。”他先用貨車拉著爺爺進城,再用輪椅推著進戲院,最後再用雙臂抱上看臺。結果,爺爺真的聽了一場真真正正的戲。
“真戲,真好。”爺爺看完那場真戲後,枯瘦的臉笑出了花,回家後一直誇著,直到臨終前,還念叨著那場戲。後來,爺爺走了,很安詳,像是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入葬時,父親親手將那個戲匣子,埋進了位於山腳的爺爺的墳頭。
早些年,我漂泊在異鄉,迎來人生的低谷期。創業失敗、遭遇詐騙,一連串的打擊,將我逼近崩潰邊緣。我握著話筒,跟千裏外的父親哭訴,幾度哽咽,說不出話。父親笑了笑,輕輕說了句:“怕啥,妮兒。”便掛斷電話。
當晚的深夜,父親就趕到了我所在的城市。剛一進屋,他便從懷裏掏出一個存摺,往我手中一晃,樂呵呵地說:“先花著,不夠我再想法。”是啊,面對問題,父親永遠都有辦法解決。望著他,我又想起了那些山。靠著父親的鼓勵,我很快便緩過勁,踏過關坎,開啟新生活……
如今的父親,已然漸漸老去,眼花了,背駝了,腰彎了,耳聾了。我想接他進城,可他總笑著說,等他老到不能動時,再來投奔我們,只要能動,就不給我們添麻煩。無論怎樣,他都是我心中最高的那座山——巍峨挺立,從未改變。
其實,這凡塵世間,不止有的父親,更有無數個父親,和我的父親一樣,像是一座山,就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