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的摩托車/王長征
王長征
很多人喜歡討論男人成熟的標誌,將男孩與男人的分界線,用興趣愛好來區分。但我要說的是,無論男人還是男孩,對發動機的癡迷遠遠超過一切。在我心裏,始終有一個無法釋懷的記憶。二十年前的泉水鄉,誰家要是有一輛摩托車,那絕對是可以仰著臉用鼻孔看人的。泉水鄉擁有的第一輛摩托車的人是小學校長董懂,他積攢兩年的工資才購買一輛,因此他的出行常常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人還未至先聞其聲,每當摩托車快速馳過,便留下一條不斷翻滾盤旋,略帶汽油香味的尾巴,讓肚中缺少油水的人忍不住狠狠抽鼻子。
人們聚在一起,經常討論摩托車尾氣的味道,有人說是土豆烤糊的味道,也有人說是熏雞的味道,而我卻覺得它聞起來很像媽媽攤的雞蛋餅。村裏的光棍兒漢孫老三最盼望摩托車路過村子,常年不見油葷的他最喜歡就著尾氣吃饅頭,一頓能吃八個饃。我常常盯著校長的摩托車,它停在學校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模特般讓過路的人都有機會大飽眼福,金屬的腰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紅色的鎧甲,像一位女戰士讓人想入非非。自從有了這輛摩托車,校長的精氣神也隨之囂張膨脹起來,連村裏的會計見到他都覺得低人一頭。它撐起了一個男人的尊嚴,常年馳騁在鄉村道路上,如春風一般,伴隨著董校長的家訪吹遍了全鄉。
自從亞洲第一飛人柯受良騎著摩托車飛躍黃河壺口瀑布,關於摩托車的傳說越來越多,我們都懷疑校長常常在夜間跨上摩托車表演飛行,有人說親眼看見他飛到樹梢從八哥窩裏偷了一個鳥蛋,也有人說他飛到天上追趕白雲,在夜空犁開一道雲痕,還有人說是他撕開黎明,讓每天的太陽提前一個小時誕生。這些魔幻而又神奇的傳說加深了校長的權威,我常常仰著脖子觀察哪一片雲是他的車轍,也會打量太陽是否因早產而缺乏活力,但我無比確信的是,校長家會說話的八哥,就是他偷來的鳥蛋孵化的,這也從側面佐證了摩托的神力。
事情發生在一個下午,我和妹妹回家的時候,突然被停在村子中間的摩托車吸引了目光。我知道,這是校長的摩托車,他特意大方地將摩托車停在了村子中央,讓我們這些落後的村民感受一下科技的魅力。人們遠遠地看著,不知道這個不用吃飼料的機器是如何運行的,不斷地用目光去撫摸她的身軀,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觸碰一下。我東張西望四處尋找校長的身影,當我確信他在鄰居家做家訪時,內心似乎有一個強烈的念頭,讓我去闖一場天大的禍。我的腳步不聽使喚,腦袋因興奮而暈眩,校長的家訪沒有那麼快結束,這是我最好的機會。我的腳步不停地向前挪去,耳邊清晰地聽到摩托車沖我說道,快來玩啊,讓我帶你去雲層耍一耍,我不想閑在這裏,我內心有一團火,只要你騎上來,我就帶你翻幾個筋斗雲……
我使勁地搖了搖頭,對妹妹說,你聽到摩托車說話了嗎?妹妹怯懦地耷拉著眼皮,輕輕拽住我的衣角,試圖喚醒我。但我義無反顧的腳步,一點點向前挪去,我的衣角緊緊攥住妹妹的手,使她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上前。摩托車依然喋喋不休,扭動著腰肢,說一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話語,我覺得我的手也跟著顫抖。旁邊一位大娘路過,笑嘻嘻地說,我聽見摩托車說話了,她讓你騎上去。我轉過頭來感激地看了看大娘,她的話給了我很大勇氣,看來不是我出現了幻聽。摩托車真的在喊我。當我觸摸到她時,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摩托車幸福的戰慄。
鬼使神差一般,我把妹妹抱到了後座,自己再攀上了摩托車,兩條腿騎馬一般緊緊夾著鋼鐵巨獸,她的堅強與不屈從腿傳到我的後背,我只覺得渾身僵硬,喉嚨發幹。兩條胳膊努力前伸,使勁去夠車把。旁邊的村民,興奮地直拍手,問我騎在上面的感受。我已不知如何作答,一種異樣的感覺讓我大腦一片空白。我的身體像被施了定身咒,心臟嘣嘣直跳,我對妹妹喊道,快點捂住我的嘴,我的心要跳出來了。妹妹緊緊摟著我的肚子,我急得大喊,心不在這裏。妹妹問到,把心放到肚子裏吧,放到肚子裏就安全了。我越來越緊張,感受到摩托車輕微地晃動,她支撐在地上的金屬美腿略微顫抖,整個身體向前傾倒。手忙腳亂中,我的腳不知道踩中了什麼,摩托車抖動了一下,撲騰一聲,沿著土坡滑行了幾米,然後轟然倒地。
首先遭殃的是她的兩只支棱著的耳朵,撞擊地面後,鏡片摔得粉碎,車把也歪了。我嚇得手足無措,妹妹跌出好遠,低聲嚶嚶,我們都生怕驚動了校長。這時,我聽到了咕咚咕咚的聲音,緊接著鼻子聞到了刺鼻的味道,我看到一股黃澄澄的液體從摩托車身下冒了出來,有人驚呼,摩托車“漏尿”了。我試圖將她扶起來,但她沉重的身體是一個孩子無論如何做不到,我向大人投去請求的目光,大人們一個個遠離,沒有人想摻和進是非之中。我和妹妹不敢逃離,像兩只受驚的猴子一樣,蹲在摩托車身旁,看到張開的郵箱蓋,露出的圓圓的嘴巴,不住地向外吐著口水,先是大口大口吐著,然後水流越來越細,漸漸呈拉絲狀,最後開始滴滴答答淋漓不盡……
等我親眼目睹油箱滴盡,濕潤了一大片土地,甚至流到村塘裏,校長才慢悠悠地從鄰居二驢家走出來。他臉上原本的得意與笑容,隨著看到倒地的女戰士一副戰敗的樣子而消失,他也跟著加快了腳步,最後小跑起來,鋥亮的禿頂腦門瞬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向我,立即從我心虛恐懼的眼神中讀到了答案,他還沒有發火,妹妹率先大哭起來。學生沒有不害怕老師的,更沒有不害怕校長的,妹妹的哭聲像春節燃放的鑽天猴一樣犀利而尖銳,校長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把摩托車扶起來,前後看了看,用腳瞪了幾下發動機,摩托車一副沒吃飽的樣子,象徵性的配合校長哼哼幾聲,最終歇聲了,連一絲力氣都不願再出。校長無奈地撓了撓稀疏的頭髮,他是鄉村教育家,這不是在學校,是在村莊,他也不太好發火。最後吭哧吭哧地推著摩托車走了,我看到摩托車像一頭剛剛因生產而難產的牛,被校長弓著腰蹬著腿,努力地向前推著前行。
直到校長走了很遠了,我還在原地蹲著,手拄著下巴,雙腿發麻,眼窩裏才擠出幾滴虛假的淚來。
我在家裏提心吊膽地度過了雙休,週一那天我磨磨蹭蹭不願意出門,我害怕到了學校後會遭到校長的報復。況且我親眼看到摩托車摔“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獸醫能夠醫治,為了這件事我還跑到李莊,在李獸醫家門後來回徘徊。在我徘徊的時候,心裏想著摩托車的情況,以至於頭腦不清,隱隱約約看到一輛藍色摩托車閃電般從不遠處的小路飛馳而過。
果然,到了學校,我就已經成為了名人。幾乎所有的人都朝我擁來,同學們七嘴八舌問我,騎摩托車有沒有飛起來,騎上摩托車能不能追上孫悟空。我哪還有興致去談論孫悟空,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像是豬八戒。我只不過騎在摩托車上想像了一下英雄壯舉,壓根都沒有力氣蹬開發動機,然後就像狗熊一樣跌倒了,膝蓋至今還隱隱作痛。但事情經過了兩天的發酵和傳播,然後插上了傳播者想像的翅膀,已經變成我騎著摩托車大戰偷牛賊,甚至是智送雞毛信的小英雄海娃了。
校長並沒有追究此事,只不過讓我爸到學校把幾間破舊的教室修繕了一下。正當我以為沒事的時候,意外很快來臨。
我正在教室裏忐忑不安地上課,突然從後窗看到了一張頭髮花白、滿是皺紋的臉,一個彎著腰,腦袋幾乎低到膝蓋上的老女人穿過眾人目光,走進了教室。她直勾勾地掃過所有同學,然後徑直朝我走來。
我的老師問她找誰,她也不理。兩個眼睛鼓鼓的,走到我的面前,突然伸出雞爪般瘦長的雙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細嫩的脖子。
我只覺得一股酸味傳來,脖子發緊,她的胳膊涼絲絲的,這突如其來的行為不但嚇懵了我,也讓周圍一片驚呼。我的老師是位年輕的女子,也不過是十七八歲,哪里遇到過這樣的情形,她撲了過來,試圖解開老女人的手。一邊摳她的手指,一邊說,你這人咋回事啊,怎麼闖進教室逞兇?我的學生快被你掐斷氣了。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反抗,張口去咬老女人,老女人哎呦一聲道,小賊,你還敢咬人。但這一出聲,手上的力氣因鬆動弱了一些,我也掙脫了老女人。我用手摸了摸脖子,黏糊糊的,有鮮血從脖子上流了下來,原來老女人的指甲把我的後頸掐破了。
我跳了起來,哪里來的死婆子,快把你爺爺掐死了。
董校長聞訊快速趕來,一進教室就看到老女人蹲坐在地上,一邊號啕大哭,一邊撕扯自己的衣服,說有人要害她。明明是她行兇,現在倒打一耙,看她那委屈的樣子,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我在上學路上,沒有扶老太太過馬路。她看起來比我還委屈,眼淚鼻涕紛紛而下,邊哭邊喊,我的兒,老娘絕不能放過小賊。
小賊,說的就是我。在她斷斷續續哭訴中,大家也聽懂了她的敘述。老女人是方圓十裏有名的媒婆,說媒拉纖是她的本行,她幫別人介紹對象,促成了一千多對兒。過了適婚年齡還沒找到對象的,泉水鄉只有一個,就是她的兒子王大鵬。王大鵬三十多歲,在農村已經是超齡了,曾經也上過學,因為挨了一頓打死活就不去了。那時,《西遊記》比較火,同學聊劇情的時候,說唐僧穿著灰色袈裟時,只有王大鵬說袈裟是紅色的,同學們爭辯不已,王大鵬一直與眾人意見不統一,就把王大鵬打了一頓,直到他心服口服,承認沒有紅色的袈裟。但隨著生活水準的提高,其他人家也將黑白電視換成了彩電,才知道原來王大鵬才是對的,但這個時候,過錯已經釀成。他被打退學了,也沒給人道歉的機會,只好作罷。從此,王大鵬性格越來越自閉,見到人不愛說話,相親也屢屢失敗。老女人為了這個兒子簡直操碎了心,腰越來越彎,她男人也埋怨她只會給別人說對象,不給兒子說媳婦兒,一天打她三頓。最後她男人一蹬腿兒,去了西天找佛祖報到去了。
老女人看到兒子天天窩在屋裏,急得沒辦法,十裏八鄉的女孩沒有願意跟他的,尤其是年齡太大,直到有位二十八歲的老姑娘,因為瘸腿找不到對象,願意跟王大鵬處。但瘸腿姑娘也有條件,她要求王大鵬必須有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這樣她不用邁腿就能跑的比好腿的還快、還遠。老女人心一橫,就買了一輛摩托,而且比董校長的還要高大,聽說像一頭河馬。我們不知道河馬長什麼樣,但只要有人詢問,就會有人說,太遺憾了,如果王大鵬的摩托車還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二者簡直是一模一樣。但這輛摩托車,上午買回來,剛停在院子裏吸引左鄰右舍羡慕的目光,就莫名失盜了。老女人收到車行送來摩托車的第一時間就去了瘸腿女人家,喊她來看車。等她們一眾人興沖沖地前來看熱鬧,發現車丟了,王大鵬卻躲在屋裏,一問三不知。老女人氣急了,當著瘸腿女人也不好發作,等瘸腿女人甩下臉色走了,她才去罵王大鵬窩囊廢,就算是個煤球爐子也點不著,因為不會出氣兒。王大鵬被老娘一罵,氣急敗壞地還起了嘴,他對外人雖然自閉,但對老娘還是能說出狠話來。老女人喋喋不休,讓王大鵬不勝其煩,竟然一氣之下,跳河了。
這時,關於我騎著摩托飛過村莊上空的傳說準時到達。在眾說紛紜中,她得出結論,王烈橋小學一年級學生孫正華,騎走了她的摩托車。而我就是孫正華,今年剛剛五歲。
校長笑了,你看看孫正華,他能騎走摩托車?他才五歲。
老女人似懂非懂,和年齡有什麼關係?甘羅八歲當宰相、曹沖七歲能稱象、蔡文姬六歲辨五音,解縉五歲寫文章……戲文裏都說過,諸葛亮生下來能作詩,孫悟空天生便做水簾洞主。這小賊雖然才五歲,在古代都能盜禦馬,犯殺頭罪都不稀奇。
董校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雖然滿腹經綸,但在滿腹戲文的老女人面前,即便撓掉頭上最後三根毛,也不知道如何反駁。我的老師接過話去,摩托車你以為誰都能騎嗎?孫正華還沒有車把高,你咋不說他上天?
這叫什麼話?孫悟空遇見金箍棒,不是讓它變大就變大,讓它變小就變小,孫悟空一尺多高的個頭,不照樣隨心所欲揮萬斤鐵棒?孫悟空姓孫,孫正華也姓孫,大賊生小賊,不知道是孫悟空的幾代孫,念念咒語,摩托車不就走了?
這時,校長和老師都懵了,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他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老女人繼續說道,孫正華都能騎著校長的摩托成滿天飛,就不能偷走我的摩托?我親眼所見,就是這小流氓,騎著摩托車,像閃電一樣迅疾,直接飛過老王莊的護河。過河中央時,小流氓孫正華還順帶撈了十八斤草魚和二十八斤甲魚,速度快的連一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既然是老女人親眼所見,董校長想起我把他的摩托騎漏油的事情,就有些動搖了。他拿不定主意,把我叫出教室。看到我被叫出去,身後頓時嗡嗡聲一片,我的脖子上被攥過的窒息感依舊還在,喉結又疼又酸,耳朵受不了亂糟糟的聲音。
校長詢問了一會兒,就把我放了回來。我回到座位上,老女人已經瘋瘋癲癲走了,對於她入室行兇的事情,我有點懷疑是一場陰謀。但沒有人在意她說的是否真相,也沒有人質疑我是否能偷走摩托車,正如他們相信我騎著摩托車大戰壞人一樣,相信我確實飛過村子,甚至貼著水面打開河流的肌膚,從中撈魚。我已經不再是個五歲的孩子,我是江湖大盜。
關於我偷車的行為已經傳開了,有些人相信我的人品,也有人雖不信任我是個好人,但懷疑我的能力。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到了世人的愚蠢,大部分人是沒有腦子和思考力的,他們像木桶一樣接受別人倒進來的思想。倒進來是糧食,他們就充盈,倒進來是大糞,他們就惡臭。
有人說,如果孫正華是無辜的,他為啥不報警?
有人說,孫正華為啥不證明自己?
有人說,孫正華如果不去尋回王媒婆家的摩托車,他就洗脫不了嫌疑。
還有人說,泉水鄉有八千人,為啥不冤枉別人,偏偏說是孫正華偷了摩托車?
天呐,這都是些什麼歪理?我被冤枉了,不但沒有人同情,還要自證清白。他們也許隱隱覺得我是無辜的,但他們也堅信一個人被懷疑、被中傷,一定是有緣由的,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一個好人是不可能被懷疑的,所以,孫正華肯定有問題。孫正華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乖乖認罪,要麼就去把真正的小偷找出來。他們不管我還是個五歲的小孩,也不管證明的代價和難度有多大,我能不能做到。總之,我有義務來證明自己。
王媒婆說她“親眼所見”,這句話比任何證據都重要,對一個人的污蔑,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合理,只需要信誓旦旦地表白。其他人順著這條線索,開始分析我的人格。後來我聽說,孫正華從小就壞著呢,還沒斷奶的時候,他媽媽經常抱著他和其他有孩子的婦女一起交流育兒心得,有時會互相餵養對方的孩子,孫正華就已經暴露了他的“壞”來,他不好好吃奶,接連咬壞了十幾位婦女的乳頭。後來我還聽說,有一年下暴雨,大王莊的橋塌了,就是我冒雨拎著鐵鍬,連夜刨斷了橋身。此舉害的兩對早起的老夫妻掉落水中,順著河流沖到了大海,要不是在大海碰到了巡邏的員警,他們這輩子都回不來了。有人表示,巡邏員警已經將我的惡行彙報給了“上頭”,再過幾個月就會來將我繩之以法。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上了美國總統克林頓全球通緝的黑名單,有人在新聞上看到我的本拉登推杯換盞,還結拜成兄弟。
謠言越傳越離譜,傳的最狠的反而是幾位最德高望重的大爺,他們孫子般的行為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禁感慨,大爺不一定是真大爺,但孫子一定是真孫子。感慨之餘我開始思考對策,不但我成了大盜,我的爸媽也成了大盜的爸媽,我可以受到冤屈,卻不能連累他們抬不起頭來。我為自己有此想法感到驕傲,不管怎麼說,我是個很孝順的人,這個時候還考慮父母呢,還帶有英雄主義的悲壯味道。
我不禁想到了我在李獸醫家門口瞎轉悠時,腦海裏蹦出個朦朧的藍色影子。我好像看到了有人騎著藍色的摩托車,騎車的人長髮飄飄,看起來是個女人,但他又光著上身,著實又像個男人。我不禁興奮起來,迅速朝李莊跑去,果然,在李莊與孫莊交口的小路上,看到了不屬於其他車輛的輪胎印痕。正在我望著蒼天若有所思時,耳朵率先支棱起來,我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我轉過頭去,看到了英姿颯爽的藍色車影,上面坐著一位皮膚黝黑,肌肉健碩的男子,他到我面前停了下來,問道,你就是孫小聖?
我愣了一下,左右張望了一下,身邊沒有其他人,才知道他是跟我說話。
孫小聖是誰?我是孫正華。我一本正經回答。
天上的賊頭兒是孫大聖,地上的小賊難道不是孫小聖?來人笑呵呵地說道。
我盯著他的摩托車仔細打量起來,對他也上下注視。真是個奇怪的人。眼前之人裸著上身,一頭波浪捲髮像浪花一樣貼在他的後背,時不時被風掀開,露出那張帶刀疤的臉,我一下子看清楚了,這個半男扮女的人正是遠近聞名的痞子,皮妮兒。聽說皮妮兒在少林寺習武八年,出山後拳打黃河南北,腳踢長江兩岸,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他不走正道,屢屢犯錯,不是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方圓數百里的狗見到他,都要夾著尾巴飛快地躲避。
他笑了,臉上的笑聲很真誠,你也覺得我是壞人?
我愣住了,皮妮兒如果不是壞人,那誰還是壞人?難道是我?想到這,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皮妮兒問道,盧旺達大屠殺是你發起的?
盧旺達是什麼,我壓根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皮妞兒又問,戴安娜王妃是你刺殺的?我繼續搖頭。
皮妮兒笑了,我聽說都是你幹的。如果不是你幹的,為啥會有這樣的傳言?皮妮兒自言自語道,人言可畏啊,我也不是天生的惡人。
說完,他踩響了摩托。摩托車在他身下劇烈地顫抖起來,後輪不斷地轉動,濺起一圈圈爛泥來。他拍了拍後座,沖我喊道,讓哥哥帶你兜兜風?
我忍不住後退,打了個趔趄。皮妮兒可是遠近聞名誰都不敢惹的魔頭,我怎麼能與匪人結交?只要上了他的摩托車,我的汙名就再也洗不掉了。皮妮兒看我膽怯的樣子,搖了搖頭,歎一口氣,一溜煙離去的。
過了很久我才緩過神來,皮妮兒哪來的摩托車?一個不務正業的人,怎會有摩托車?想到這,我的手心因激動兒沁出汗來。
我朝王媒婆家走去,我只要把這個資訊報告過去,就能洗脫自身清白了。
幾只扁嘴兒從河裏上來,身上水淋淋的,邊走便搖晃著身軀,抖落一身水花,走過的路上留下一行淩亂的腳印。沿著它們的腳印,我走近了王媒婆的院子。此時正是中午,我聞到了炊煙的味道,也聞到了攤雞蛋餅的動作,一股濃郁的香味湧進鼻腔,讓我猜測到了它主人的動作。我在院子裏張望、躊躇,很快走到了王媒婆的廚房門口。
透過低矮的小窗,我看到一位彎腰駝背的老人,裸著上身在擀麵條。沒錯,老人正是王媒婆,她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天氣炎熱,到了這個年紀的婦女還不會顧及什麼羞恥感。只要過的舒服就好,況且在自己家裏,她脫掉了汗濕的上衣,露出胸前兩條乾癟、瘦長的,不知是否為乳房的物件來。經過我再三確認,我發現那確實是屬於老年女性的乳房。她有八個女兒一個兒子,早已吸幹了奶水,以至於變成了這樣鬆弛的鬼樣子。她彎著腰,吭哧吭哧地擀麵條,每次推著擀麵杖向前滾動,前來湊熱鬧的乳頭就會調皮地鑽進擀麵杖下麵,在案板上興奮地亂蹭。每次被擀麵杖擠壓,她都會不由自主地痛苦呻吟一聲。我正要開口,就看到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抓住兩條瘦長而鬆弛的乳繩向後背甩去,兩只吃盡了苦頭的乳頭在她的後脖頸勝利會師,她很熟練地在後腦勺打了個結,讓這兩塊類似乳房的人皮不在案板上搗亂,然後繼續將擀好的面皮對折幾下後,用菜刀切成絲。
轉過身來,王媒婆看到了我。她鬼叫一聲,我這個惡人,小魔頭竟然來了,還親眼目睹了她坦蕩的做飯過程。一股怒意很快堆積到她的臉上,她對我狠狠啐了一口,因為用力的緣故,原本安分固定在脖子上的兩個乳條,瞬間彈開了,像皮筋一樣朝我面部襲來。我大叫一聲,奔到院子裏,擺出金雞獨立的戰鬥姿勢。這個老妖婆居然暗箭傷人,盡然練成了比炒栗子的熊姥姥(古龍筆下人物)還要陰險的怪招。
我大聲告訴她,是皮妮兒偷走了她的摩托車。泉水鄉只有兩輛摩托車,一輛屬於受人尊敬的董校長,一輛屬於王媒婆的死兒子。
王媒婆呆楞了幾秒,瞬間反應過來,我以為她會感激我,我以為我的告密會洗清我的清白。誰知,她轉過身去,拎起擀麵杖就朝我打來,一邊追趕一邊喊叫,打死你個皮妮兒,偷了我的摩托車,還誣賴別人……
我從她家落荒而逃,迎面撞上了騎著摩托車的皮妮兒。
他攔住我,樂呵呵地將車騎進了王媒婆的院子。我們都被他的舉動震住了,不知道皮妮兒要幹什麼。只見他走進臥室,將臥病在床休養的王大鵬拽了出來,按照他的要求擺好坐姿。又對王媒婆道,麵條都擀好了, 還不快去煮來兩碗?
王媒婆轉身進了廚房,再出來時已經穿上了汗濕的花襯衫,還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雞蛋面,送到了皮妮兒面前。她哆嗦道,皮……皮……妮兒……皮大王,快點吃吧。
皮妮兒哼了一聲,對我道,你是來告密的吧?是不是說我偷了王大鵬的摩托車?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我們都害怕惡人。
皮妮兒對王媒婆說道,你仔細瞅瞅,這是不是你家的摩托車?
王媒婆不敢搭腔,也不敢去看摩托車。
這時癱軟在地的王大鵬竟然站了起來,他圍著摩托車轉了一圈,摸索了一陣,最後停了下來。一只手扶著車把,扭過頭來盯著皮妮兒,什麼話也不說。皮妮兒被王大鵬挑釁的眼神激怒了,把飯碗朝地上重重一放,起身就去打王大鵬。
王大鵬依舊一言不發,緊緊攥著車把,皮妮兒扇了他幾巴掌還是沒有鬆開,臉上反而帶著嘲弄的表情。王媒婆看到兒子挨打,忙撲上前來,攔住王大鵬,硬生生將他從車把上卸了下來。
皮妮兒剛擺脫,立即跨上摩托車跑了,臨走還撂下狠話,讓王媒婆瞪大眼睛看清楚,敢亂說話就讓他家雞犬不留。
王媒婆自然屈服於皮妮兒,她也深知皮妮兒的威脅從來不是開玩笑。曾經有人不信邪,結果得罪皮妮兒後回到家,發現家裏被洗劫一空,連門口的一窩紅火蟻都遭受滅頂之災,每只螞蟻都被皮妮兒從頭到腳劈成兩半。想到這,王媒婆深吸一口氣。她雖然覺得皮妮兒的摩托車有點像他家的,但又覺得哪里不一樣。況且皮妮兒的摩托比王大鵬的摩托略微舊了一點,最為主要的是,王大鵬家新買的摩托車身上沒有泥點。
最尷尬的就是我。我本想立功,結果反而出了更大的醜,還得罪了大魔頭皮妮兒。寧願得罪閻王,也不能得罪這樣的人。
聽說我這個偷車賊不但不思悔改,還得罪了皮妮兒,孫家莊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了我家,他們邊抽煙若有所思地建議,應該去找皮妮兒道歉,還應該把我家的羊牽過去賠償給皮妮兒,不然整個孫家莊都要跟著倒楣。想到未來不可預知的報復,每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為了大家的利益,只好把我家犧牲掉。我看到我那窩囊的爸爸,蹲在院子裏抽悶煙,他不敢招惹村裏這些有頭有臉的人。但家裏實在也沒錢了,只有一頭羊,還等著賣了換錢給我交學費呢。
看到我爸一聲不吭,男人們很快都抽完了我家的煙離開了,女人們來了。女人們一進院子就圍著我媽,她們一聲不吭,就是抹眼淚。孫家莊的上空壓上了層層烏雲,好像大禍即將臨頭。
關於皮妮兒的傳說也漸漸如樹蔭般,隨著時間的變化移到我家的院子裏。皮妮兒原名馬萬裏,只因苗湖村有個人瞪了他一眼,他便記上了仇,每天準時准點跑到苗湖村的村口拉屎,看到誰家的鍋冒煙,立即就要沖過去用少林寺學過的開碑掌去砸鍋,一天之內打爛了苗湖村一百八十口鐵鍋。苗湖人換成了石鍋做飯,皮妮兒又用少林鐵頭功將八十口石鍋全部撞爛。人們沒辦法,只好吃生食,皮妮兒又用少林寺絕技裂石腳,踢斷了苗湖村通往外界的石橋。然後搬著小板凳守在村口,苗湖人沒有辦法,紛紛泅水逃跑,不出三天,苗湖村就空了,一個姓苗的也沒有了。
我家是不可能去道歉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在院中大聲喊到。
立馬有位嬸子過來捂住了我的嘴,怕我再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來。女人們抹幹眼淚後,紛紛回到家把鍋碗瓢盆都藏了起來,防止皮妮兒過來掃蕩。
然而等了很久,都不見皮妮兒前來報復。他越是不來,孫家莊頭頂的烏雲越是無法散去,人們越是緊張。
而皮妮兒,才沒空來管我呢,他只顧騎著摩托車到處招搖。
只有王媒婆時不時過來,站在村口大罵一頓。但她太老了,罵人有氣無力,甚至聽起來像哼唱,還有人聽的不過癮,不但給她送水潤嗓子,還拉起了二胡為她伴奏。
事情就這樣慢慢過去了,我發現被冤枉倒也沒有那麼痛苦,雖然世上糊塗人多,但糊塗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健忘。他們很快就忘記了我是個偷車賊,我的英雄傳說早已被新的事物所代替。世上還有更多的罪惡需要蠢人們去挖掘,還有更多的無恥之徒需要他們去批判,他們樂此不疲,比法官還要公正,但比法官多了同情心。他們充當了村長的角色,充當了員警的角色,唯一不變的是,既要批判我這樣的敗類,還要懼怕皮妮兒這樣真正的大惡人。
而我,和後來湧現的無數大小魔頭,上了黑榜後,就消失在村史裏。
我終於度過了人生最難熬的一年級,成了一名二年級的新生,經過一個暑假,遠離我的同學們又重新聚攏過來。他們不再記得我曾是個飛車英雄,更不記得我做過飛車大盜。
我反而覺得遺憾,被人遺忘比被人非議還要痛苦。
六歲的我和以前一樣,還是喜歡東遊西逛。原本停在學校門口的摩托車,現在被搬進了屋內,我覺得好笑。董校長是害怕再遇到一個像我這樣充滿好奇心的孩子,把他的後視鏡再次打碎,然後讓汽油再次漏光。
路過王大鵬家,我依然怯懦,我害怕遇見比熊姥姥還要陰險的王媒婆,她對我的冤枉,讓我度過了淒慘的自卑期,也讓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在學校裏抬不起頭,在村裏遭受無數白眼。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鄉路上的摩托車多了起來,原本昂貴的摩托車越來越便宜,便宜到每個村莊都有一輛。我對摩托車也沒有了好奇之心,每次遇見心裏都要哆嗦一下,害怕再給我惹來禍端。關於摩托車會飛的傳說也被現實逐漸打破,人們也明白,一個五歲的孩子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騎著摩托車飛翔的。摩托車的神話被打破,人們的愚昧漸漸消失,那個古老而又封閉的村莊也漸漸新潮起來。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上課的時候,眼角瞥到了後窗,看到那個駝背的老女人又來了。她勾著頭從教室最後一扇窗,向前門走來。她走進來,我頓時緊張起來。一年多沒見,王媒婆更蔫了,新時代再也不需要她這個職業,也沒人給她買魚吃了,更沒有人送她花衣裳穿。
她走進教室,沒了往日風采,也沒有過去那種衝動。她的身後跟著皮妮兒,皮妮兒臉上帶著玩世不恭嬉皮笑臉的勇敢。這倆人一塊出現,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更意外的是,教室外面已經圍滿了人,人們看到皮妮兒後面跟著四位騎摩托車的員警。這時,人們突然發現,皮妮兒雙手被拷在一起,戴著亮閃閃的一對銀鐲子。
原來,皮妮兒參與偷盜團夥,專到鄉村去偷狗,結果碰到了護狗忠主,與團夥搏鬥。皮妮兒急於脫身,抽出隨身攜帶的刀,捅了過去,頓時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驚動了公安。即便他是少林高手,終歸鬥不過六扇門裏的高手,雙方搏鬥三百回合,從天亮鬥到天黑,從泉河北岸打到泉河南岸。皮妮兒使出開碑掌,被員警用鐵布衫接住了,他踢出裂石腳,員警卻會混元功。最後皮妮兒使出鐵頭功,員警以柔克剛,用太極拳把他耍的團團轉。皮妮兒雖然威猛,但比不了員警不斷補充人手,終於耗幹了他的力氣,將他銬住了。雖然時代的發展,讓泉水鄉的人們開眼看世界,理性了不少,但泉水鄉人的想像力和說書本領是與生俱來的,關於皮妮兒的傳奇被舞文弄墨的教書先生王洪光,編成了一百二十回的章回體小說,口口相傳,數年不息。
皮妮兒不但很快交代了殺人行兇的事實,同時交代了偷盜王大鵬摩托車的行徑。作為贓物,摩托車被扣住了,員警去找王媒婆,王媒婆還不敢相信。只有王大鵬好像是意料之中的,早早看透一切,員警一來,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皮妮兒告訴員警,有一位小魔頭為他背了鍋,他犯的是殺頭罪,臨死之前做個好事,要為孫正華同學洗清冤屈。
員警看到我,撲哧一聲笑了。一個個捂著肚子彎下了腰,笑得上起步接下去,甚至在地上打滾、翻跟頭,有個員警笑岔了氣,一個咳嗽竟然把自己彈到梧桐樹上去了。還沒有黑板高,怎能成為摩托大盜?敢情皮妮兒實在耍員警啊。他們笑完之後大為惱火。
皮妮兒解釋道,別人不可能,但這個熱鬧姓孫。
員警聽到我姓孫,全都正色起來。他們臉上的嚴肅緊繃了不足十秒,又逐漸鬆懈了,重新變得嬉皮笑臉。
王媒婆走到我面前,彎腰拜了下去,道歉:這也怪你,既然不是你,你怎麼不早說,你怎麼不告訴我是別人偷的?既然不是你,你為何……
後面說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一切都是這麼荒誕,像少年的夢一般不真實。最後員警帶著殺人犯皮妮兒騎著摩托飛馳而去,我依然在恍惚中。我看到一輛又一輛摩托車,像一只只鷹隼,又像一條條疾射的蛇魚,從泉河上空飛馳而過,像是在告別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