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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大時代的小護士 李遷嬌的二戰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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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大時代的小護士 李遷嬌的二戰經歷

說它大,因為那是上世紀最慘烈的太平洋戰爭那個大時代所發生的故事;說它小,因為她當時的工作是看護助手(護士助理),位階比護士還要小。現在要找到有她這種經歷的人已經少之又少,而她卻依舊耳聰目明,每天到兒子的診所當藥局生及志工。

她是住在台南佳里的李遷嬌,日本時代的名字是李潔子。

18歲的李遷嬌從高等科畢業後,在陸軍第四部隊的裁縫部(今成功大學校區內)找到工作,任務是縫製軍人的內衣。

李遷嬌的護士照(李遷嬌提供 陳婉真翻拍)

雖說是在軍方的單位服務,因為是基層人員,並沒有享受軍方較好的待遇,那是昭和17(1942)年的事,太平洋戰爭已經開打,所有民生物資全採配給制,台灣雖是稻米產區,卻因稻米屬國防管制品,除了鄉間農民有機會冒險私藏一點之外,全部交由政府統籌分配,一般人的配給主食是番薯籖,外加一點點魚、肉,一點點白米,根本吃不飽,人民過的是三餐不繼的生活。

「我那時住在台南市,和我同年齡的男性不是被徵調去當兵(台灣總督府於1944年開始在台灣徵兵),就是去當軍夫,一位日本人鄰居好友常常鼓勵我說,生在戰爭年代的我們,應該想辦法報效國家,但我又沒有什麼專長,不知道要如何報效國家,有一天,剛好看到報紙上登載一則募集海外看護助手的廣告,基於希望改善生活,以及有機會到海外增長見識等考量,我就去報考。

我們是第一批陸軍看護助手,服務單位是『南支派遣軍軍醫部』,以後每一批都招考100名,服務期間1年,我在第一年結束後志願多服務1年,到了第三年戰爭就很緊張,我不敢再留下來,趕緊回台灣。」李遷嬌說。

昭和17(1942)年第一屆看護助手在九龍宿舍前合影。(李遷嬌提供  陳婉真翻拍)

 

陸軍招考時是在全台各州同時舉行,包括台北、新竹、台中、台南、高雄等州,每州各錄取20名,因為待遇很好,許多人爭相報考,有很多是高女畢業,甚至已經在學校教書的婦女也都前往報名,競爭相當激烈。

李遷嬌說,她哥哥李芳明當時在運送店(貨運行)工作,每個月薪水不過30円,她考取看護助手,除了每月可領50円之外,在醫院工作的食宿及制服等費用全部由軍方包辦,因為待遇實在太好,半年後,李芳明也去報考「戰俘監視員」;她的弟弟李啟明則報考東京航空少年飛行兵學校,在競爭激烈的考試中都順利錄取,一家3兄妹全都投入軍旅相關行業。

李遷嬌在昭和17年4月考試過後,先到台南醫院實習一個月後,再到總督府的「精神訓練所」受訓一個月,以培養戰時精神,隨即被派往九龍的「香港陸軍病院」服務,主要工作包括幫病人量體溫、換藥等協助護士的雜事。

 

戰爭中快樂的護士助理們(李遷嬌提供 陳婉真翻拍)

 

「九龍的生活和台灣相比,簡直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在台灣吃不飽,生活困苦,九龍在那個時代包括醫院的設備及人民的日常生活,都是和英國一樣的水準,例如醫院和我們的宿舍都是高樓大廈,那時台灣高樓很少;台灣人如廁都要到屋外的『屎礐仔』,要忍受昏暗惡臭及糞蛆等惡劣的大小便環境,在九龍已經家家戶戶都使用抽水馬桶了,我們剛去時第一次看到抽水馬桶都不知道要怎麼使用。

他們家家戶戶都使用瓦斯爐煮飯,我們台灣還在燒柴;在台灣,每天吃不飽,到了九龍,食物充足,想吃什麼有什麼,對我們而言,兩相對照之下,簡直天差地遠,每個人體重迅速飆升。」

更令人羨慕的是,軍方提供一大堆玻璃絲襪及皮製涼鞋,讓看護們自行挑選使用,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玻璃絲襪,讓她深深感慨,我們在台灣的生活水平遠遠不及歐洲國家,連殖民地港九都比台灣進步那麼多,日本是憑什麼想和人家打仗?

二戰期間的九龍街景,高樓林立,令李遷嬌印象深刻,也讓他們渡過最愉快的戰地生活。(李遷嬌提供  陳婉真翻拍)

同時受訪的李芳明兒子李武湖也提到早年父親常和他們提及的戰爭記憶,李芳明比李遷嬌大10歲,已過世多年,李芳明會去報考戰俘監視員,也是受到李遷嬌的影響,尤其戰爭初期日軍勢如破竹,攻占菲律賓後,大量駐菲美軍投降,因而在台灣招考戰俘監視員。

李遷嬌和侄子李武湖。(陳婉真拍攝)

李武湖說,父親在菲律賓戰俘營工作時,和很多美軍戰俘相處和睦,俘擄們有時會拿出他們在美國家鄉的親人照片和他分享,李芳明看到許多俘擄的生活照中,洋房汽車樣樣不缺,生活水平遠比台灣高出很多,我們竟然去攻打人家,讓李芳明深感慚愧,那時他們就知道,那一場戰爭,日軍要打贏非常困難。

李芳明還曾經利用一次押解戰俘回日本的機會,和在日本的弟弟李啟明見面。李啟明戰後留在日本,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後,因為急缺空軍人才,有人遊說他去中國「為社會主義祖國作出貢獻」,他真的去了,結果文化大革命時被以有日諜嫌疑等罪名整肅得很慘,幸虧他妻子是外科醫師,認識不少中共高官,才能讓他免於一死,後來兒子赴美留學後在美定居,把父親接到美國安享晚年生活,近年拜網路普及之賜,才能和台灣的姐姐等親友聯繫。

李遷嬌在九龍的醫院約工作半年,主要是照顧由南洋受傷或罹患慢性病後送的日本兵,曾經有一次隨醫護人員到赤十字會(紅十字會)的醫療船接待傷兵的經驗;戰爭中也有慰安婦罹病住院的,但以韓國人居多,她沒碰過台灣人慰安婦。依她的判斷,當年日本人招考各類軍需人員,提供的待遇都非常優渥,那時韓國人生活較困苦,或許因此慰安婦人數較多。

同期的台籍護士助理洪林幸,和日籍醫師伊丹康人合著的日文版戰時回憶《台灣人從軍看護助手與日本人軍醫》封面。(李遷嬌提供 陳婉真拍攝)

她們服務的醫院是依傷病別不同而有所區隔,香港病院本院以收治傷兵為多,她被分配的第二分院主要收治慢性病患,另有第三分院則收治肺結核病患,她記得同事中有一位劉葡萄的看護助理,在肺結核病院中被傳染而不自知,回台後很快結婚,剛生下頭胎嬰兒不久就病發吐血死亡,令人遺憾。

台籍看護助理在九龍工作大約半年後,被調往廣州的陸軍病院,那裡的設備和工作環境雖然沒有九龍好,但因為工作漸漸上手,對李遷嬌而言,依舊比在台灣好,他們也漸漸學習一些基本護理技能,到了第二年志願留營後,他們就可以當新助理們的助教了。

護士助理們頭一次登陸廈門的大合照。(李遷嬌提供,陳婉真翻拍)

「第三年考進來的,就很不幸,因為那時戰事日益吃緊,接著日本無條件投降,我們有些後輩回不來,有的自殺,也有逃避不及被強姦的。」李遷嬌說,他們算是非常幸運,順利回到台灣,有一艘同時出發回日本的同事,則在半途被美軍潛水艇擊沈罹難了。

回鄉的第二天,她回到父母疏開(疏散)的故鄉西港,衛生所因為缺人,立刻獲聘去上班,沒多久,一位台灣帝大醫學院畢業生吳國楠也來到衛生所服務,兩人不久結婚,曾在七股鄉大潭村開業,沒多久即搬到佳里購屋開設吳小兒科診所,至今兒子繼承父親的衣缽,依舊開設內兒科診所,李遷嬌由「先生娘」升格為「先生嬤」,依舊守護著診所。

李遷嬌最令人感動的是,即便空襲最嚴重的時刻,她每天躲警報時,總是揹著一大袋文件,原來是她當看護助理時的證件及照片等資料,她珍藏了76年的文件,而今成為台灣近代史上很重要的史料,她也不藏私,把它們交給中央研究院數位化整理,為幾近空白的台灣近代戰爭史,提供了很珍貴的佐證。

李遷嬌非常客氣不居功,但筆者上網查資料時,無意間發現,台灣無人不知的「斯斯」製藥廠創辦人吳先旺,能從赤貧翻身成為藥廠老闆,關鍵就是吳國楠醫師借了他5萬元,讓他賺到人生的第一個百萬元,在地方上傳為佳話。

 

 

 

 

作者簡介

陳婉真,曾擔任《中國時報》記者、美國《美麗島週刊》創辦人、立法委員、國大代表、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

 

她生於彰化縣,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進入中國時報,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務實求真的精神,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

 

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即投入政治改革,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不論藍綠執政,從不向威權低頭。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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