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日子飄進深冬,年的味道愈發濃烈。透過朦朧的薄霧,我的視線駐足在街邊那個拐角的地壩——一位樸實的鄉下大爺,蹲著身子在炒爆米花。轟隆巨響,米花四濺。有關兒時爆米花的情境陡然浮現。
“炒爆米花喲——香甜酥脆的爆米花喲——”臘月的下午,那個皮膚比張飛還黑的師傅,終於挑著擔子進了我們的院子。他的吆喝聲像一串冰糖葫蘆,勾得我們心裏直癢癢。“要炒爆米花!要炒爆米花!”我們四個孩子擠在門檻上,眼睛滿是祈求地望著屋裏的父母。可家裏的米缸早就見了底,玉米更是留著來年播種的種子,哪里還有餘糧給我們解饞!父親放下手裏的旱煙杆,投來一道尖刀似的目光,我們嚇得一退三尺遠,再也不敢吭聲。父親的嚴厲,我們早有領教,他說一不二,在糧食這件事上,更是半分情面都不講。
我們只能擠在看熱鬧的人群裏,眼巴巴望著鄰居家的孩子。他們高高興興地從父母手裏接過玉米、大米,還有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角票加工費,一個個踮著腳尖,盯著師傅翻動鐵罐。一鍋又一鍋爆米花炸開,那“嘭嘭嘭”的聲響,像一把把剪刀,剪得我們心裏又癢又酸,亂作一團。香氣飄過來的時候,我們忍不住使勁吸鼻子。鄰居家的狗娃和弟弟年紀相仿,他端著一碗剛出爐的爆米花,故意在弟弟面前晃來晃去,金黃的米花沾在他的嘴角,得意洋洋。弟弟饞得直咽口水,眼睛黏在那碗米花上挪不開,小手攥得緊緊的。狗娃沖弟弟招招手,附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臉上滿是促狹的笑意。誰也沒想到,弟弟竟撲通一聲趴下身,當著滿院子人的面,從狗娃的胯下鑽了過去!
我心頭一緊,血一下子沖上腦門,慌忙沖過去,一把揪起弟弟,五個手指印狠狠印在他稚嫩的臉頰上。“你太沒骨氣了!”我忍不住破口大罵,聲音都在發抖。弟弟的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滾了下來。
父親從屋裏趕了出來,我哽咽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我看見父親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臉色鐵青,卻半晌沒說出一個字。他轉身進了屋,沒過多久,竟端著一升玉米走了出來,大步走到爆米花師傅面前,將玉米嘩啦啦倒進了那個黑乎乎的鐵罐裏。
“嘭——嘭——嘭——”那升玉米瞬間變成了滿滿一大口袋爆米花,蓬鬆得像一堆小雲朵。弟弟早忘了臉上的疼,抹了一把眼淚,扛著那袋比他身子還胖的爆米花,得意洋洋地穿過人群。外村來的孩子圍了過來,投來一陣陣羡慕的驚呼,弟弟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臉上滿是驕傲。
回到家,父親的臉拉得老長,他把我們兄妹四個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教育:“孩子們,做人要有骨氣!”他的聲音沉沉的,像敲在石板上的錘子,“不能為了一時的口腹之欲,丟了自己的人格!”接著,他給我們講起了嗟來之食的故事,講那個寧可餓死也不接受施捨的齊國人。我知道弟弟未必能聽懂那些深奧的道理,可我分明看見,晶瑩的淚花在他的眼眶裏不停打轉,小手緊緊攥著一顆爆米花,卻沒有放進嘴裏。那個冬天,因為這袋來之不易的爆米花,我們的心裏暖融融的,竟似揣著一爐春天的火。
開春後,在父親的提議下,我們兄妹四個扛起鋤頭,把屋後那塊荒蕪的坡地翻了個底朝天。我們撿去地裏的碎石塊,從屋後的陽溝裏挑來厚實的肥土,把那片貧瘠的土地侍弄得平平整整,然後種下了玉米種子。往後的日子裏,澆水、除草、施肥,我們幾個孩子輪番上陣,精心照料著那片玉米地。玉米芽破土而出,玉米稈越長越高,玉米棒子漸漸飽滿,我們的心裏揣著沉甸甸的期盼。幾月後,玉米稈沉甸甸地彎下了腰,金黃的玉米棒子曬滿了地壩,我們迎來了大豐收。
第二年臘月,爆米花師傅再次來到我們院子,我們端出自己種出來的玉米粒,興高采烈地跑到地壩。隨著熟悉的轟隆聲,香噴噴的爆米花裝滿了口袋。這一次,我們沒有急著自己吃,而是大把大把地分給圍過來看熱鬧的小夥伴。看著他們黝黑的臉蛋上,綻開久違的笑容。其實,比爆米花更香甜的,是勞動的快樂,是分享的幸福,是骨氣開出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