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征
連續乾旱一個多月,泉河的腰身瘦成一條纖細的水線。天剛濛濛亮,一些早起覓食的動物從蘆葦蕩裏鑽出來,趁著天氣陰涼忙著去河邊把一天的水全部喝夠,確保在中午赤日炎炎時不會曬成肉幹。剛剛蘇醒的河壩泛著潮氣,它那灌木組成的睫毛被涼爽的微風吹拂著,漸漸舒展開來。泉水鄉鬍子最長的七旬老漢張好德已經晃悠悠地從村口走出,每抬起一下腳步,就加速一寸朝陽露臉的程度。
張好德背著柳箕到河邊去請一些青草,順便再到河邊摸幾顆田螺帶給鵝鴨,不知不覺就走得遠了些。來到河壩上斜坡路口,迎面駛來一輛桀驁不馴的摩托車,發動機的呼嘯聲夾雜著兩個人的號叫從河灘沖了上來。摩托車的速度太快了,並沒有因為有人要從狹窄彎曲的坡道下河而減速。張好德嚇了一跳,正要咒罵哪兩個不懂禮數的後生不知避讓。當他看清摩托車後座那個光著膀子露出青黑纏臂紋身的青年,立即閉上了嘴巴。
儘管擦肩而過只不過短暫一瞬,張好德就已經知道除了張氏兄弟,泉水鄉再也不會有這樣橫行霸道、我行我素的年輕人了。說起張氏兄弟,鄉親們沒有不搖頭歎息的,兄弟倆一個叫張龍、一個叫張虎,二人初中畢業後常在街面上晃蕩,並根據各自姓名分別在身上紋了一龍一虎。他倆所到之處,眾人無不退避三舍。他倆人高馬大,性格乖張,遇到不開心的事從來不藏著掖著,必須立即過現。鄉下到集上擺攤賣菜的農民只要一開張,張氏兄弟就前來收取保護費。菜農若是實在拿不出錢來,張龍張虎輕則從攤位上拿菜,重則掀翻攤子。這些老實巴交的村民害怕惹事生非,誰也不敢報警,一來因為他們是“街面人”,跟派出所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況且民警們一般情況下不太愛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二來即便民警處理他們,也擔心這兩個街痞子事後找賬。就是這樣一對活閻王,轉眼之間到了二十多歲也沒有人為他倆介紹對象。
張好德沖著滾滾遠去的塵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輕聲罵道,該死的鱉孫,摔死你倆狗日的!罵完之後,張好德心裏感到舒服了些,似乎看到張家二兄弟被詛咒後出現車禍的慘像。蘆葦紛披著從河壩兩側伸向大壩路中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將原本寬闊的大壩擠成一條窄窄的小路。行人路過這裏經常會被修長的蘆葦葉片刮傷皮膚,不熟悉地形的人往往一不小心踩到暗道,從大壩跌到蘆葦叢中,摔個大大的跟頭。張龍張虎騎車這麼快,張好德巴不得這倆賴貨遭到報應,摔個腿斷胳膊折。
一只刺蝟在草叢裏緩緩移動,分散了張好德的注意力,讓他憋氣的胸膛稍微舒展些。他放下柳箕,躡手躡腳去逮刺蝟。老人到了一定年紀沒人陪伴,心靈更加孤獨,就把積攢一輩子的話說給麻雀聽說給魚兒聽,或說給家裏的小貓小狗小八哥聽。張好德看到刺蝟,像是看到老友的背影,說什麼也不能讓他溜走,總得請到家裏喝杯水、嘮會兒家常。草叢沙沙作響,驚動了刺蝟,很快在草叢裏奔跑起來,它的速度並不慢,像個充氣的河豚在綠色的波浪上滾動。刺蝟特有靈性,知道追逐自己的是人而不是一條狗,縮成球並不能起到防禦作用,只有快速逃跑才是正確的選擇。況且追逐者腿腳不利索,從他遲緩的步伐中,刺蝟精准地選擇逃跑路線。
張好德頭上微微冒汗,許久沒有這樣走動了,要是年輕的時候,別說一個刺蝟,就算是黃鼠狼或者野兔也都能逮住。聞著略帶潮濕的空氣,吹著溫柔的風,剛剛露出眉毛的朝陽在他額頭輕輕蹭著。腳下是柔軟尖叫的草地,在這裏與刺蝟捉迷藏簡直幸福得發膩。張好德追逐著,仿佛年輕十幾歲,嘴裏興奮地喊著號子,他多想變成一個猴子在河灘上隨意地翻著跟頭。
很快追到蘆葦密叢,刺蝟像融化的雪球轉眼不見了蹤影。張好德有些懊惱,在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輕輕撥開密密匝匝的蘆葦叢朝深處走去。蘆葦葉擦過他的衣裳發出悉悉簌簌的聲響,空氣裏彌漫著蘆葦青澀氣息並夾雜著水腥味,讓他有些沉醉。他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毒蛇,也幻想著捉到幾只螃蟹。帶著複雜的心情他不自覺地哼起泉河小調。濕漉漉的空氣,搖曳的蘆葦杆,讓他仿佛回到年輕時在蘆葦蕩約會的情景,似乎蘆葦、水鄉就是掩藏心事、盛產情歌的地方。
走進蘆葦深處,被蘆葦的熱情包圍著,不斷有露珠尖叫著從葉片上彈跳而下,甩到他的面頰。就在他懷揣著美好願望的時候,張好德昏花的老眼看到一只雪白的腳踝,目光順勢而上,隨後看到蘆葦叢中有一位半立著衣衫不整的少女。這是誰家姑娘,難道也是躲在這裏等人的?
張好德瞬間漲紅了臉,耳根發燙,像做賊被當場捉住一般慌忙把頭扭過去。他清了清嗓子,輕聲道歉,對不起,是我老眼昏花,不知道這裏有人。說完歉意的話他側耳傾聽,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拘謹地扯了扯衣袖,繼續喚了兩聲,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蘆葦蕩裏安靜得只剩下他劇烈的心跳。
張好德全身上下的毛孔瞬間緊了起來,手心不知何時滲出冷汗。他根本沒有聽到姑娘驚慌失措和逃跑的聲音。到了張老漢德這個年齡的人內心成熟多了,他只覺得不太正常,對什麼事情都看的開。他低著頭等待河灘的回應。風嗖嗖地吹著額頭,讓他的眼睛睜不開。一股涼意順著脖子流了下去,不禁想起荒涼的河灘上常有女鬼狐妖的傳說。他心裏微微一動,不想回頭去看,眼睛卻不受使喚地又朝眼前的女子瞄了一眼。
這一眼把他釘在原地,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起來,剛吸進來的空氣凝固成一團亂糟糟的思緒在他的胸腔紮了根,遊絲般向外輕輕呼著。
只見她背對自己,上半身被密實的蘆葦支撐著,以似站似臥的姿態前傾著。張老漢揉了揉眼睛再上前一步,看清了女子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肩上,衣服半敞開,裸露的肌膚隱約透著慘白的光。張好德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冰涼的觸覺和僵硬從他指尖閃電般襲到後背,一灘冷汗不打招呼就沁濕了他的前胸。女子怪異的姿勢瞬間坍塌下去,兩只眼睛瞪得滾圓,呈現出朦朧的死灰色。
張好德號叫一聲,像一只受驚的老狗,已經說不出人的語言,整個身子往後一仰跌了個跟頭,連滾帶爬從蘆葦叢中鑽了出去。葦杆被他壓得劈裏啪啦斷了一片,發出清脆的慘叫,嘩啦啦的淚水四處飛濺。
張好德手腳並用,爬兩步滑一步,膝蓋磕在葦根上也不知疼痛,一晃神的功夫竟然爬回到壩上。他虛弱地趴在地上呼呼喘氣,一股酸水從胃裏翻上來,不住地幹噦。他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抽筋般不住地顫抖。他想喊人,嘴巴張成一個大大的僵硬的“圓”,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要把清早剛剛升起的朝陽吞下去。他的喉嚨又幹又苦,像是含住了一口沙石,只發出“啊啊”的啞聲。誰也想不到村裏輩分最高的張好德,今天來到大壩蘆葦蕩一下子年輕幾十歲,經常被人喊作“爺爺”的張老漢瞬間被嚇成“孫子”。
河壩上陸續出現打草的村民。人們遠遠地望見土路邊緣臥著一團黑色的東西,還以為是被風吹的顫動的塑膠袋,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是村鄰張好德。張好德身子篩糠似的抖動,兩只手在地上亂刨亂劃,就是說不出話來。他驚魂未定的樣子很快吸引來不少村民。人們掰開他的手指,發現他手心裏不知何時攥著一些泥巴和石子,掌心鮮血淋漓。
“屍……屍……”好半天,張好德終於擠出一個字來。
別人並沒有聽懂。鄰居張武笑道:“好德爺爺是不是要作詩呀?”看到眾人沒有被他的幽默感染,全都繃直著臉十分嚴肅。張武立馬合上還想繼續油滑的嘴皮子。
村裏一位頗有經驗的老人目睹眼前這一幕,立馬得出個不容置疑的結論,說張好德是撞上邪了。河灘上常年生活著各種動物,被泉河的靈氣滋養出了仙氣,一定是衝撞了某位大仙。老人狠勁地掐了一下張好德的人中,張好德受到疼痛刺激頓時咳出一口濃痰後才慢悠悠轉醒。稍微安定一下心神,張好德終於結結巴巴地說出可怕的一幕。
泉水鄉已經好多年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不多時一輛警車呼嘯而來,閃爍的警燈像是剛剛哭鬧過的頑皮孩子,終於有了拋頭露臉的機會,急促的呼叫聲透露出一股得逞後的得意。小小碼頭被村民們圍得水泄不通,人們都急切地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都想知道這是誰家的姑娘被拋屍於此。
很快泉水鄉派出所所長段振祥帶著縣公安局的法醫來了,碼頭上拉起警戒線將無關人等隔離在外。圍觀群眾紛紛伸長脖子踮著腳尖,像舞臺上穿著高跟鞋的模特一樣,用奇怪的姿勢來回挪動腳步窺探資訊。
消息火箭似的迅速傳遍泉水灣碼頭上下游幾十個村莊。這樣的惡性案件給泉水鄉派出所帶來不小的輿論壓力,整日清閒的段所長好像變了樣,好些日子他一直沒有存在感。員警在村民眼裏就是幫忙尋找丟失的雞鴨,或者調節婆媳關係和鄰里糾紛。在泉水鄉很大程度上員警還沒有村幹部有威信。突如其來的命案讓段所長走路挺直了腰杆,他終於想起當年讀警校時對未來職業的憧憬,很想像影視劇裏的神探那樣偵破大案、要案。不過他成為大偵探的幻想很快被打破了,縣公安局抽調不少警力來到這裏,迅速成立“泉水灣碼頭女屍專案組”,段振祥只是個副組長,這也足夠讓他感到莫大的滿足。
經過一天多的走訪,案件初露端倪。
死去的女孩姓裴,是一名初中生,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作為留守兒童,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孩子,偶爾逃個學,曠節課,校方也不太在意。鄉下的孩子沒有父母管教,喜歡到處玩耍,即便失蹤,過幾天就自動回到學校。女孩失蹤了,連她的奶奶都沒當回事。
調查到死者的資訊還不夠,員警又去調查裴家的社會關係,凡是與她們家發生過矛盾的村民都被列入懷疑對象。短短數日已有數十人被帶去配合調查,恐慌和流言烏雲般覆蓋了泉水鄉,村民們沒有心思勞作,被懷疑的家庭更是抬不起頭來。警方發現這段河汊四通八達,每天都有各種人路過,調查難度相當大。就在員警工作稍微鬆懈的時候,一位從泉水鄉走出在城裏工作,成為記者的王主任得到線索,立即回來採訪,把此案登上報紙。一經媒體曝光,縣裏非常惱火,留守兒童是個敏感話題,一直受到各級部門共同關注。一個命案立馬變成關於全社會話題的大討論,每天都有不少帖子和留言追問案件進展情況,當地政府將壓力交給警方。作為治安所在地第一責任人,段所長壓力山大,在他的治安管轄範圍居然出現影響社會和諧的因素。
多方力量層層施壓,要求限期破案,段所長的腦袋大了起來,不但偵探夢難以實現,還有可能因嚴重失職而丟掉工作。他每天起早貪黑帶領全所民警四處奔波,因為熬夜上火,兩只眼睛變成了兩塊燃燒後通紅、又覆蓋著一層薄薄灰燼的炭火,也許吹口氣就會“騰”地燃燒起來,也許再熬一會兒就會徹底熄滅。除了上級部門壓力,來自下層的壓力也不小,每天都有人到派出所門口堵著要求儘快破案。尤其是那些受過懷疑、被調查過的嫌疑人家庭,他們要求儘快破案還自身清白。還有人嚷嚷著說,自從被問話後就不敢出門露面,受夠了走到哪都有人指指點點的日子,要搬到派出所來住。
當了數年所長的段振祥,以前轄區從未發生過什麼刑事案件,更沒想到自媒體的力量會那麼大,處理經驗自然非常欠缺。就在這時,張好德的問話記錄引起他的注意。他這麼大年紀起那麼早去打草,不但作為第一現場發現人也是有嫌疑的,連張好德遇到的人都被一一記錄在案。
段所長臨機一動,張家兄弟進入他的視野。
按圖索驥果然方便多了,段所長發現張家兄弟的摩托車轍印留在現場附近,還傾軋了蘆葦蕩邊緣的草地,周邊還採集到一個45碼的鞋印。泉水鄉有這麼大腳的人不多,張龍的腳恰好就是45碼的。調查過程中,不少村民紛紛舉證,張家兄弟這幾日頻繁出沒在河灘。不但張老漢看到張家兄弟光著膀子從河灘下竄上來,還有村民在夜晚看到他倆騎著摩托鬼鬼祟祟出沒在這裏,隱隱約約看到他們的摩托車上馱著一個袋子。
張家是鎮上最為殷實的人家,張家父母早年走南闖北攢下一份家業,在集鎮黃金地段開了家“好幸福購物中心”,貨架上陳列著琳琅滿目各種商品,無論是城裏時興的還是鄉下緊缺的,在這裏沒有買不到的。按說這樣的家底,兄弟倆就是躺平也能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惜他倆偏腦子活絡“要幹一番大事業”,二人讀書不行卻喜歡舞槍弄棒,早早畢了業。任何活兒都不樂意幹,整日在街上晃蕩。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發現鄉下人害怕惡人,於是兄弟倆胳膊上便多了青幽幽的紋身,身邊聚集一幫子遊手好閒、像沒拴繩野狗般的半大小子,走到哪兒哪兒就不會安生。
只要街上哪家飯館出了新品,張氏兄弟立馬就去嘗鮮。等到付賬的時候就把眼睛一瞪讓人記賬,要不就弄個蒼蠅蚊子放到湯裏堅決賴賬,被他們吃過霸王餐的飯店從集南到集北無一倖免。看到集上攤位有什麼好東西伸手就拿,有時塑膠袋都要成包順走。他們還喜歡到鎮上中學晃蕩,看到放學的孩子伸手攔住就搜身,甭管看到什麼都要“借用幾天”。見到年輕媳婦那就更不用說了,流氓哨吹的又尖又長,葷段子在他們嘴裏像腥臭的口水一樣滋滋往外冒,如果不作反抗,還會故意摸別人臉蛋兒蹭別人胳膊。見到外地車、生面孔,就往車前一躺,哼哼著說撞了腿,然後一群狗腿子就圍住人家不讓走。砸攤掀桌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專挑窩囊人欺負。當著男人的面對人家媳婦動手動腳,說些沒皮沒臉的話。真遇上硬茬子,不跟你動手,就蹲在你家門口不走。吐痰,抽煙,煙頭扔了一地。你出門,他跟著。你回家,他蹲著。一天兩天,十天半月,熬得你精神崩潰。
提起他們,集上的人沒有不頭疼的。大家無可奈何,說違法他們又總能把握一定的尺度,說無賴又總在忍耐邊緣試探。大家只能熬,熬到他們走遠,熬到天黑收攤,熬到他們去禍害下一家。泉水鄉只要談到張龍張虎,絕對會有人帶頭說:“我祝願張家兄弟出門被車撞死!”這人說完還會回頭笑嘻嘻地問同伴,“我們都祝了,你要不要也祝福?”
頭疼的人也包括他們的爹娘。老兩口是場面人,年輕時攢下這份家業,原指望兩個兒子能守住。誰知他們從小嬌生慣養,呵護寵溺,竟養出兩條霸王龍。打也打過,罵也罵過,錢沒少花,人沒少托,就想讓他們走正道。打算送他們學手藝,兒子害怕吃苦。想送他們去部隊改造,人家不收。這兩兄弟早已把霸道當日子過,一時半會兒掰不過來。超市的生意他們是不管的。爹娘在店裏忙得腳不沾地,他倆要麼在卡拉OK吼《大哥》,要麼在洗浴中心一泡一下午,打牌、搓背、捏腳,瀟灑得很。偶爾去店裏也是拿錢拿煙拿酒,拿了就走,帳本是什麼樣他們都無從知道。
街上原先有幾條流浪狗,自從被張虎拿磚頭砸折了腿,再也沒有任何流浪狗敢在他們面前露面,遠遠地聞到一絲氣息就早早地夾著尾巴逃逸。狗都躲著走,何況人呢?別人怕他們,他們不以為恥,反而覺得臉上有光。
蘆葦蕩裏出了人命,集上的人先是驚,後是籲出一口又重又長的氣。不是他倆幹的還能是誰?
員警抓他們的那天,兄弟倆是有預感的。從街上走過,他們發現人們的眼神都怪怪的,看他們的目光帶著逃避、好奇、嘲弄,甚至還有一絲憐憫。他們的眼角忍不住抖了一下,張龍喊住張虎:“我咋覺得後背冷颼颼的,有什麼不對勁?”張虎抓了抓屁股回應道:“還真是的,渾身都發癢,是不是今天要打上一架?”倆人晃悠悠地走進洗腳城,剛把熱水打來正準備躺下,段所長就帶著兩位民警進來了。
“段所長,你也洗腳啊?”張龍笑嘻嘻地打起招呼。一般來說,兄弟倆遇到事情都是老大作為發言人,畢竟張龍的社會經驗多一些,張虎是不用費神的。看到段所長陰沉著臉他有些緊張,好像被看穿一切,知道大事不妙。
段所長笑了笑:“你倆知道我找你們有啥事吧?”張龍張虎的臉色突然變了,忙擠出一絲笑意。屋外警燈閃爍,不斷有人圍過來看熱鬧,人群中的面孔漸漸猙獰起來,一定是東窗事發了。張龍訕笑道:“都是鄉里鄉親的,有啥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何必大白天弄一堆看客?”
段所長揮了揮手,極不耐煩:“上車吧,請你們喝茶去!”
倆人驅趕圍觀的群眾,絕不能丟面子。張龍昂起腦袋,大聲對著圍觀的群眾說道:“段所長請喝茶,必須給面子。”但他心裏的底氣一下子泄了。
張家兄弟是以最大嫌疑人的身份被請進派出所的。消息傳開,集上的人先是一愣,繼而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大家憋了許久的這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員警挨家挨戶打聽他們,話頭剛起人們心裏就有了數。等問話的人走後關上門不免輕聲嘀咕,要是他倆幹的,那可真不稀奇。
段所長並不急於審訊,先把兄弟倆分別關進不同的屋子。倆人心裏開始有些發虛。民警們深諳心理戰術,先讓他們獨自待著冷靜冷靜,也不怕他們在這期間能編出什麼天衣無縫的話來,因為臨時編的陳述總會有破綻,而只要有破綻就能打開缺口。
張龍跟在民警身後穿過一條幽深的走廊,走廊很窄,燈光昏黃得像黃河分浪花,沉悶的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碰撞,發出梆梆、沙沙、擦擦的聲響。路過一道鐵門時,他瞥見弟弟張虎被帶往另一個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他想詢問這是什麼意思,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勇氣發問。鐵門在身後沉沉關上後,屋子小得勉強只容得下他一個人,正中間擺著一個塑膠矮凳,坐上去膝蓋幾乎頂到胸口,他高大的身軀被這個凳子縮小好多倍,無論什麼姿勢都無法讓他高大。頭頂高處開著一扇狹窄的窗戶,透進來的光不多不少,只夠看清灰塵在光線裏緩緩浮動,他的臉正對著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攝像頭,他感到自己始終被一雙眼睛盯著。他在這片逼仄裏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儘管平日裏威風慣了,這樣的遭遇卻是頭一次,心在慢慢收緊,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害怕。他忍不住想起弟弟,不知道是不是也關在這樣的小屋。
其實進派出所這件事,兄弟倆早有預感。屋子裏雖然靜極了,隔著一道牆隱隱約約聽見外面有群眾進進出出的聲音:有人抱怨鄰居家的樹太高擋住自己院裏的陽光,有人舉報莊稼被別人的牲口偷吃了,還有人哭哭啼啼地說兒女不孝已經多年不回家……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平常聽了只覺得瑣碎,此刻隔牆飄來卻讓張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聲音那麼近又那麼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
他站起身來到那扇窄窗底下,踮起腳扒著窗沿往外看,除了一面潔白的牆壁再也沒有什麼。他垂下手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腳步落在地上沒有聲響,不知不覺間開始用力掰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得骨節發白,想借這點疼痛壓住心裏的亂麻,有那麼一瞬間他腦子裏冒出一個無賴的念頭,要是受點傷,哪怕是輕傷都行,最好能演一出被嚴刑逼供而昏厥的好戲。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節已經泛紅,再用力一點也許真的折斷,試了幾次終究還是下不了決心,只得鬆開手退回到那只矮凳上坐下,目光順著低垂的腦袋在腳下的水泥地面上漸漸僵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位刑警才將張龍帶到審訊室。民警的面孔很陌生,本地的民警張龍都認識,至少面熟。倆人一個提問,一個記錄,氣氛有些駭人。完全的陌生感讓他組織好的語言迅速散開,他竟然愣在椅子上。審訊刑警讓他老實交代,張龍不知從何說起,舌頭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眼睛被明晃晃的燈光刺得睜不開,平日裏不可一世的英雄終於在這一刻意識到自身的懦弱。
張龍聽見隔壁有人慘叫,恍恍惚惚好像是張虎,也聽不清對方在問什麼,稀裏糊塗地說著自己幹過的蠢事。聽著聽著,員警不耐煩了,我看你不老實,不要東拉西扯,說重點。
張龍被突如其來的厲聲嚇到了,他吃了一驚,終於聽清“殺人”兩個字。張龍原本滔滔不絕的口才頓時拙笨起來,自詡好漢的他常把殺人二字掛在嘴邊,碰見懦弱好欺的人就會說:“敢報警,我殺你全家”,或者打群架的時候招呼小弟:“狠狠打,出了人命算我的。”一旦碰到不好惹的愣頭青,他又會伸著腦袋說:“你要有種就殺了我。”這樣打打殺殺的話都是綠林好漢的標配,張龍在內心早把自己當成英雄豪傑。
“你強姦殺人拋屍河邊,趕快交代吧!”刑警厲聲呵斥,顯然不耐煩,“三天前的淩晨你在什麼地方?你去蘆葦蕩幹什麼?提醒你一下,有人看見你們摩托車上有一個袋子,快點交代。”
聽到袋子,張龍頭上冒出許多汗珠,他的眼睛左右來回瞟,慢慢地呈現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怎麼談話一直被員警帶節奏,他向後歪了一下腦袋,讓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挑釁般戲謔道:“我以為啥事呢?不就是抓幾只野兔、野雞,這也值得興師動眾?”
員警看他不老實,審來審去都只承認夜裏偷東西。另一邊張虎的答案差不多,只不過區別是說袋子裏裝的是幾只肥鵝,絕不承認是拋屍工具。段所長跟幾位刑警在一起分析、研判,這倆人估計早就串供了,只承認偷雞摸狗。好在袋子裏裝的東西回答不一致,還是有很大嫌疑的。
到了深夜,張龍剛打個瞌睡,又被帶到審訊室。
員警開門見山:“已經有好多人證實,看到你夜晚摩托上拖著東西去了河灘,還在傍晚調戲了一個女孩。”說著拿出一個鞋印讓他辨認。他看著鞋印,也說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但調戲婦女的事情確實有過,至於年齡他也說不清。張龍點了點頭,腦袋一片空白。
員警以為他要交代作案經過,他卻打起了瞌睡。看他這樣頑固,立即就叫醒他,甚至撐開他的眼皮,用強光手電筒照他的眼睛,受到光線刺激,張龍果然清醒許多。審訊持續一夜,突破稍微大了一些。張龍承認自己經常對落單女子耍流氓的事情。
距離上級限定的破案日期越來越近,員警分成幾組加班加點對倆兄弟輪番審問。連續多天沒有睡覺的張龍很快就被折磨得分不清黑夜白天,只記得不斷有人在耳朵重複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張虎已經交代了,和你一起幹的壞事。你們調戲之後,就把人強姦了,害怕東窗事發就滅口了,是不是?”
張龍感到頭腦發脹,他幹的壞事哪一件也少不了弟弟的身影。至於張虎交代殺人的事情,他感到太沒出息了,沒有經受住審訊就把罪惡栽贓到自己身上來了。不過既然是弟弟承認幹了這樣的事情,自己怎麼都無法撇清。但他還是張口呼道:“冤枉!”。
到第四天,精神恍惚的張龍終於崩潰了,不但承認了自己在作案現場的腳印,還要獨自承擔殺人的罪行。
按照他的敘述,他和弟弟夜晚路過河壩,看到一個孤獨的少女就上前撩了幾句,少女沒有反抗,見四下無人就動了歹念。幹完壞事後喊上弟弟一起拋屍。在他心裏自己應該把所有罪行攬下來,自己這個大哥沒有做好榜樣,如果弟弟能夠輕判,還能給父母送終。張龍交代完罪行後,腰杆忽然挺直,覺得自己依舊像個英雄。
儘管張龍承認罪行,員警還是有些疑惑,兩人的口供有許多細節對不上。但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他們奮戰多日早已疲憊不堪,應該給公眾一個交代,圍在派出所等待採訪的幾家日報已經快把人逼出翔來。張龍和張虎就這樣被移交到縣看守所,等待法律最後的審判。
張龍始終沒有見到弟弟,不知道他被關在什麼地方,聽說判了有期徒刑。他在看守所整日睡覺,像是要把缺失的覺全都補回來。一連過了半年,他終於等到宣判結果:要在一個月後執行死刑。法官問他要不要上訴,他搖了搖頭,他實在不願意把審訊過程再來一遍。
張龍終於等到父母前來探監,父親隔著玻璃牆只是默默流淚,母親看到他就開始哀號,不斷在昏厥和清醒之間切換。他的眼淚也跟著汩汩流了下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像個過度傷心的孩子恨不得一股腦把悔恨全部傾倒出來。父親顫微微地問他還有什麼遺願,他不作答。父親說,該辦的手續都辦了,還交了80元的子彈費,這顆子彈會終結他的生命,只要執行死刑自己就來收屍,還為他選好了墓地。
張龍對未來不再抱任何希望,他在懺悔中數著最後的日子。聽到這個結果,村民們都很滿意,尤其是被懷疑的那幾戶比過年都高興,張燈結綵,鞭炮齊鳴。人們感激員警破案神速,不斷將錦旗送到派出所。可段所長始終不願接受這些褒獎,他與張家兄弟的父母抬頭不見低頭見,清水鄉派出所距離張家的“好幸福購物中心”也就幾百米,把一條人命斷送掉的功勞,自己怎麼都無法安心接受。
作為罪犯家屬,張家父母也無心思經營超市,掙再多的錢也毫無意義,他們懊悔沒有把兒子教育好,以至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如果上天能夠再給一次重來的機會,他們絕不會對孩子這樣溺愛。如今他們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連續幾個月都龜縮在家中。張母除了垂淚就是唉聲歎氣。張父聽到她歎氣就煩躁,忍不住罵了起來,孩子不都是你寵壞的?你現在哭喪著臉有什麼用?張父情緒激動,他們已經受夠了鄰居的白眼,日子已經夠苦了,自己的婆娘不能出主意安慰人,反而火上澆油算什麼?他想用惡毒氣憤帶著刺激的語言,來懲罰這個陪伴自己半生的“賢妻慈母”。兒子今天這個結果,她有很大責任。他要在精神上折磨她,但她的精神早已萎靡頓地不堪一擊了。老兩口聽見鄰居開門聲,頓時收斂了爭吵,委屈地抱著哭作一團。
別人的拍手稱慶與張家的以淚洗面形成鮮明對比,老兩口哭著說要喝農藥自殺,兒子沒了,家也就沒了,況且餘生還要接受道德的審判,活著也沒什麼意義。倆人正商量著安頓完兒子的後事,選擇怎樣的死法時,院子外面就傳來匆忙的腳步聲。來的是泉水鄉派出所所長段振祥。
段所長腳步輕快,半張臉帶著焦急,半張臉帶著欣喜。小道消息說,因為破案有功,他馬上要升遷了。
段所長一進門就開了腔:“快把眼淚收起來吧,下午去看守所接兒子去!”
老兩口愣了愣,隨即臉色突變。喪良心的段所長居然專程來調侃他們,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兒子判了死刑,即便讓我們去接屍體,值得你段所長來邀功嗎?老太太踉蹌著跌了一跤,身子仿佛被連捅數刀,嘴唇不住地哆嗦著,手指顫顫巍巍虛指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老漢騰地站起來,指著門口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穿警服的人!”
段所長沒有惱火,顧自跨進門檻,在堂屋條凳上坐下,順手從桌上拿起一只搪瓷缸子掂了掂,又起身倒起涼水慢慢斟滿,端起來喝了一口。他把水含在嘴裏潤了潤嗓子,抬頭望著老兩口鄭重其事地說:“你兒子,無罪了。”
這句話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來,老兩口一時沒有聽清。老太太怔怔地望著段所長,老漢往前走了半步,喉嚨裏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段所長把搪瓷缸子放下,一字一頓,“你兒子無罪,下午就能回來。”
這一次他們聽清了。老太太不相信這個轉折,前不久還通知執行的日期和細節,還讓家屬簽字,怎麼突然間變了道?
老兩口相視一下,又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到段所長身上,看到他正義的臉上夾雜著些許愧意,那些喜色忽然消失了,繼而看到段所長彎下腰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這才緩過神來。老太太頓時收起絕望的眼淚,矮下身子趴在門框上發出嗚嗚的哭聲。老漢張開的兩只驅趕客人的手在空中僵住,一時不知該往哪里存放。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胸膛劇烈地抖動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咋……咋回事?不是已經……”
“別問了,反正沒事了。”段所長擺擺手,腦袋深深低下去,“趕緊收拾收拾,馬上去接人。”
老漢慌忙轉身去搬凳子,搬了一只覺得不夠,又去搬另一只:“段所長坐,這缸子茶水涼了半個月都長黴了,會喝壞肚子的,我去燒新的……”
段所長連忙擺手制止,這一切太突然了,連他自己都沒轉過神來。他滿懷歉意地端起那個涼了的搪瓷缸瞥了一眼,裏面映照出一個臉色發黑、發脹面帶委屈的中年男人形象,不顧裏面漂浮的雜質輕輕抿了一口,這才表功般慢慢地解釋。
專案組撤走後,案件定性,但段所長反而並沒有想像中的欣喜,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連續幾日都在思考著什麼。一天傍晚,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走進蘆葦蕩,也不知自己在尋找什麼。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忘記回去,獨自在河邊發呆。
河水在夜間靜靜流著,像是淌不盡的故事,偶爾有魚兒吐出一個水花,漾起的漩渦像是難解的心結。段振祥覺得身上有點涼,正準備起身,忽然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他驚了一下,只看見一個身影在河灘徘徊,立馬反應過來,一定是小偷。幾天前接到村民舉報,河灘上有盜墓賊踩點,天亮時果然發現幾個盜洞。泉河兩岸千百年來產生不少動人的故事與傳說,每次河道清淤時都會有古董被發掘,曾經在開河道時還發現一些古代房屋地基和古墓,被媒體報導後便被一些盜墓賊盯上了。沿河兩岸不斷有人鑿坑挖洞。這個人莫非踩點的?
段所長大喝一聲:“誰?”那個身影頓住了腳,猶豫了幾秒,立馬撒腿就跑。段所長在後面一路緊追,很快就把這個人制服。按倒後發現,這是附近的一個村民。這人顯然在黑夜中聽到段所長的聲音,所以驚慌失措扭頭就跑。段所長將此人帶回所裏審問,發現並不是踩點的盜墓賊線人。這位村民叫裴老蔫,是地地道道的老實人,也是知名的鰥夫。之前的命案就是他犯下的,死去的女孩與他同村,裴老蔫的兒女都在外面打工,留下個孫子靠他照料。同村女孩晚上常來他家與孫子一起做作業,因為衣服包裹不住青春期漸漸成熟的身材,讓裴老蔫產生邪惡的念頭。他醞釀了好多天,終於在一天支開孫子,對女孩下手了,結果反抗過於劇烈,他手忙腳亂一時情急就弄出了人命,他非常害怕,先是把女孩藏在床下,然後趁著夜色拋屍到蘆葦蕩裏。這個命案發生以後,裴老蔫整日心神不寧,神情恍惚,也不知道為啥每天夜晚總要到蘆葦蕩轉上一轉,直到被段所長遇到,心裏一慌就逃跑。
段所長講的又急又快,在沒有過多細節的情況下,就粗略地講完整個過程。段所長發現真凶後,立即將情況上報,上級很快核准資訊。張龍張虎兄弟倆也這樣洗清了罪名。
老兩口聽的目瞪口呆,段所長垂下頭,恨恨道,我怎麼沒懷疑到裴老蔫頭上,差點釀成大錯。說完他的頭埋的更低了。在村民眼裏裴老蔫是一個膽小如鼠、常年忍氣吞聲的老好人,任誰都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張家兄弟很快無罪釋放回到家中,倆人瘦了一大圈,到了家裏都變得沉默寡言。
段所長歉意地說,可以幫他們申請法律賠償。此前,幾位參與辦理此案的民警都分別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段所長因為破了這個案件,及時糾正了錯誤,也被要求寫一個深刻的檢查,並被停職查看。段所長覺得這個事也很懸,再晚一天張龍就要被執行了。
張家兄弟聽到還有國家賠償,若是以往估計早就喜笑顏開了,但現在像換了個人似的,怎麼也不同意去申請。他們看到媒體當初連篇累牘的報導,知道倆人在村民眼裏原來不是英雄豪傑,是地地道道的地痞、流氓、無賴。之所以不斷舉有人證自己,是因為名聲太差了,做的惡太多了。如果是個好人,怎麼會有此一劫呢?況且,這遭經歷也讓他們徹底照見自己最為不堪的一面。
倆人花費幾萬元洗掉紋身,解散那群整日跟隨他們在一起耍的虎朋狗友,也將髮型修剪成幹練的短髮。在集東頭中學附近開了個文具店,不但物美價廉,還保護過往學生不受混混侵擾。人們都說他倆改邪歸正了,幾乎不敢相信這倆人簡直成了泉水鄉的治安員。有一個曾被他們訛詐的外地人路過集鎮,車子拋錨被他們主動找個拖車給拖了上來,並義務修好。外地人千恩萬謝,當看到倆人有些面熟,忍不住發問:“我怎麼覺得兩位兄弟好像在哪里見過?”倆人很坦然地笑著承認了:“我們就是張龍張虎啊!”
外地人嚇了一跳,感到不可思議,想破腦袋也弄不明白,到底什麼原因讓這兩個活霸王變成了“活雷鋒”。他撓了撓頭皮,只見兄弟倆身子忽然端正,嘿嘿一笑:“你知道子彈的價格嗎?”
“我怎麼會知道子彈的價格?”外地人一頭霧水,但聽到子彈二字,以為張龍張虎又要打什麼壞主意,難道借著做好事名義來敲詐自己?就在他漸漸緊張的時候,張龍笑了:“告訴你吧,一顆80元!”
說完,張龍帶著張虎轉過身去,一陣坦蕩而真誠的笑聲傳來,像個剛剛出浴的火紅太陽,在泉河的水波裏灑下一片顫動的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