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林
一輪明月,照在我心間。
小時候,我房間裏的玻璃窗子是沒有窗簾的。有月亮的晚上,明亮的月光恣意鋪灑在我的窗子上。月色皎潔,浸透玻璃窗子,散開在我房間的水泥地上。等著你,你什麼時候能走到我的床邊來呢?這樣憧憬著,已然倦了的我,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我們總會奔跑在月光裏。白天裏,頭頂著金色的陽光,我們得去上學求知,得同著父母一起走向碧綠的田野去勞作。而晚間的月光,是大自然賜予我們最大方、最美好的饋贈。月光下,我們小孩子有了自己做主的安排,便生出自己無窮的快樂。簡單樸實的遊戲是最基本的節目。丟手絹,是男孩女孩都參與的專案。大家蹲著圍成一個大圈,最慢的那個人成為丟手絹的第一個人。那手絹呢,其實不是手絹,是用一小把稻草纏成的小小草團。“手絹”丟到了那人的後邊,那人就得起身追趕,追不上丟“手絹”者,或是丟“手絹”者搶先蹲了你的位子,那人算是輸了。輸了的人得表演節目,講故事,唱歌,學狗叫,皆可。然後,輸了的人繼續傳遞,將“手絹”想著法子丟在某人的後邊。我們就這樣,重複著一輪又一輪的快樂。也會有男孩女孩分開遊戲的時候,男孩“跳馬”,一人躬著身子慢慢升高,讓一個又一個男孩跳過去,跳不過去的人就換下躬著身子的人;女孩子“跳皮筋”,伴唱的童謠幾乎是全國統一的,“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有時,月光下的我們也會有特別的節目。聽說鄰村放電影,或是小鎮週末放映《霍元甲》《射雕英雄傳》,踩著月光,我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也就在這一趟又一趟的月光之旅裏,我們知道了《地道戰》《虎膽英雄》,也知曉了“迷蹤拳”“打狗棒法”。要是電影沒看成,我們也不會空跑,於是膽大的男孩就提議:“就著月色,我們去偷瓜吧?那片田地裏的甜瓜,我一直饞著哩……”
乘月而歸,沐浴月色,行走在皎潔之中,我們感受到生活最真實的幸福。沒有月光的那些日子,我們總感覺眼前是黑暗的。好些個雨夜,沒了月光,我和小夥伴放了晚自習回家,走在泥濘的小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於是就想:要是有月光,那多好啊!
在皎潔的月色裏,我們會聽見美好的聲音。村人的夜談是少不了的。村頭的小賣部是聚集點,三三兩兩的人,來的來了,走的走了,說著話兒,有一句沒一句,月光是最佳的餌料,時時響起一陣又一陣爽朗的笑聲。天籟之音最是美妙。晚間的知了聲已是清亮,不再那麼躁人。有鳥兒喳地一叫,我不知道是什麼名兒。近處的蟋蟀,不慌不忙地彈奏著新造的手風琴,極有節奏。
那輪明月,照在田野,照在我走過的小路,照在父親的自行車架上,照在母親的籬笆牆邊……
在明月裏,我們快樂地成長。
我從沒有想過要離開故鄉,然而現實還是把我拉向了遠方。舉頭望明月,明月還是那輪明月。在南方的城裏,多少個有著月亮的夜晚,我站在陽臺,仔細尋找著當年的那輪明月。
可我總感覺,這輪明月已不是我當年的那一輪。她不那麼皎潔,不那麼清澈,似乎變得模糊。
我和妻一起看明月,我說這不是我當年的明月。妻說,想想當年的你啊,你的年紀,你的事情,你的心境……
我讀詩: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讀詩: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我讀詩:何處春江無月明?
然而,那一輪明月,會長照我心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