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葉子
暮色四合,檯燈的光暈裡,我又一次看見那個伏案的身影。十六歲的少年,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英氣,正捧著《史記》看得入神。恍惚間,時光倒流,我仿佛又看見那個三年級的小人兒,踮著腳尖從書架上抽下一本《弟子規》,奶聲奶氣地問我:“媽媽,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意思呀?”
那是十二年之前的秋天,孩子剛讀三年級,認識的字不多,卻總是喜歡翻我擺在桌上的書,我乾脆放下手裡忙活的雜事,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到他身邊,就這一次坐下之後,一坐就是四千多個夜晚。
剛開始那段日子過得很不容易,孩子坐不住,我自己也靜不下心,但我一直告訴自己,讀書不是要完成的任務,而是一場陪伴,我慢慢學著用講故事的方式,給孩子講《論語》,把“學而時習之”變成他放學之後複習功課的小獎勵,慢慢的,檯燈下的兩道人影,成了家裡最暖的畫面。
真正讓我動心的,是初夏的那個傍晚,孩子迷上了《道德經》,那天剛好讀到“上善若水”那一篇,全文也才三百多字,我起身去廚房切水果,回來就聽見他在小聲念叨,仔細一聽,居然是在背這篇文章,我屏住呼吸,看著他在房間裡慢慢踱步,不到五分鐘,一整篇古文就順順當當從他嘴裡背了出來,那一刻,我手裡拿的蘋果“啪”地掉在地上,眼淚跟著就湧了上來。倒不是因為他記性好,而是我親眼看見,一個九歲的孩子,和兩千多年前的文人靈魂,在某個奇妙的瞬間碰到了一起,他還讀不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背後的深意,可他已經記住了文字的韻律,記住了那些古老文字裡慢慢流淌出來的從容。我開心得不得了,不是因為多了一個能向外炫耀的資本,而是因為這場相遇本身,我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根植在了他的心裡。
後來書架上添的書越來越多,孔子的仁愛,墨子的兼愛非攻,這些原本只高高擺在學術殿堂裡的思想,慢慢變成了我和孩子日常聊天的內容。讀《墨子》的時候,孩子曾為“摩頂放踵利天下”這句話感動,仰起臉問我,媽媽,墨子他會不會很累?我告訴他,累,但他心裡敞亮。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頭,結果第二天就把學校發的零食,分給了班裡最要好的同學。
孩子讀得最多的,還是名人傳記和歷史類書籍,從《蘇東坡傳》到《明朝那些事兒》,從《林肯傳》到《資本論》,還有蘇聯作家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等等文學名著,而孩子最喜歡的還是在歷史長廊裡悠閒地漫步,看那些偉大靈魂的掙扎與榮光。他欽佩王陽明龍場悟道的堅韌,也為李白一生漂泊感到惋惜,有時候讀書讀到深夜,我們還會為某個歷史人物吵得不可開交,他說張居正是實打實的英雄,我說張居正也有冷酷的一面,他崇拜拿破崙的雄才大略,我就提醒他別忘了滑鐵盧的落寞,這些爭論從來沒有輸贏,卻讓書本裡的鉛字,變成了可以流動的鮮活思想。
上了高中,孩子的課業變得繁重起來,但讀書的習慣從來沒有中斷,只是閱讀時間從睡前改到了週末,閱讀方式也從大聲朗讀變成了安安靜靜地品讀。我常常會在孩子讀書的時候悄悄觀察,看他讀到有意思的地方時微微揚起的嘴角,看他因為琢磨某個段落皺起的眉頭,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是我十二年來最珍貴的收穫。
有人曾問我陪孩子讀書是不是很累,其實十二年來,四千多個夜晚都放棄了屬於自己的不少閒暇時光,累是客觀存在的,但是更重要的是充實、滿足,我陪他讀老子,悟老子之玄妙;又讀孔子,品孔子之溫厚;再讀墨子,察墨子之熱誠,又與他共遊秦漢烽煙,細賞唐宋明月,更重要的是親眼看他從一個需要我逐字逐句講解的稚童,逐步成長為能與古今先賢從容對話的少年。
前幾天整理舊物的時候,翻出了他三年級的讀書筆記本,見他歪歪扭扭的字跡旁有我當年用紅筆所作的種種批註,其中有一頁他抄寫了《論語》中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而我在他身旁寫了一行“今日樂之,願終身樂之。”
現在看來,當年檯燈下陪我讀書的孩子,已經把讀書當作割捨不開的樂趣,而我當初只是想多陪陪他,卻因此重新學會閱讀,在流傳千載的文字中真真切切地找到了平靜安寧。
夜已很深,孩子合上《史記》,伸了個懶腰,又轉頭問我:“媽媽,如果項羽當初渡過烏江,歷史會不會變得不一樣?”,我笑著搖頭,起身給他熱了一杯牛奶,窗外月色清輝如水,我想到老子所言的“上善若水”,十二年來母子相處不正與此十分契合嗎?靜默流淌,潤物無聲,方見真意,方留深情。
這份陪伴不會結束,我很清楚,他會走向更遠的地方,會讀更多好書,而四千個檯燈下共讀的夜晚,以及當時共同欣賞的書籍,都會成為我們生命共同的底色,溫暖、明亮、恒久~
(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