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來的礦工──聚焦火山國印尼
有人曾經針對世界上有十大最危險的工作做過研究，讓人徘徊在生死邊緣，TOP 1就是當摩天大樓的建築工人或清潔工，因為在高空工作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堪稱最危險；而排雷工兵同樣也很冒險，世界各地現在還遺留至少一億枚的地雷，即使身上穿著保護裝，但是這些工兵還是有可能會炸傷手指或眼睛；另外像是阿拉斯加的捕蟹人，要在零下五六十度的巨浪下長時間工作，死亡率更是普通人的30倍，除了這三項地球上還有一種工作，為了生存必須要賭上性命，地點就在東南亞的印尼。
印尼是全世界最大的群島國家，擁有一萬七千多個島嶼，同時她也擁有最多的火山，境內500座火山，其中有127座都是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因此印尼也被稱為是火山國，在印尼的東爪哇有一座伊真火山，景色優美猶如人間仙境，卻有一群人每天爬進火山口裡，挖著硫磺礦賺取生活費，當地人稱他們是地獄來的礦工。
伊真火山口湖，碧綠湖水絕美神秘
暈黃的月悄悄落下，大地一片疾黑無聲，子夜時分，我們開始了往伊真火山的旅程。凌晨兩點鐘，我們抵達火山的山腳下，準備開始往山頂上爬，大約需要兩個小時，當下氣溫非常的低，大概只有10度左右。半夜兩點攀爬漆黑的火山，對一般人而言或許是偶爾瘋狂的冒險行徑，但對羅利來說卻是每天不得不的工作行程。
羅利，28歲，是伊真火山的礦工，肩上挑著80公斤的黃色固體，就是火山硫磺，半夜一點上工採礦令人費解，但羅利解釋，光是走路爬山的時間，就要耗掉八個小時。從黑夜到黎明，跟著羅利攀爬兩個小時後，2,600公尺高的伊真火山終於在我們腳下。
初升的太陽照射高聳石峰環繞著的火口湖，散發出像寶石一般的碧綠光華，湖邊煙霧繚繞更增添神祕色彩，白煙下藍色火焰不時冒出，這絕對是地球上少見令人屏息的美景，但不真實的顏色、異常平靜的湖面卻讓人不自覺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這兩百米深的碧綠湖水，是千萬年來火山噴發的硫磺和雨水混和而成的極強硫酸，體積達36萬立方公尺，是目前地球上最大的酸湖，湖水溫度高達340度，周圍大量的煙霧是刺鼻的二氧化硫，偶有飛鳥經過，都被薰到墜落湖中屍骨無存。寸草不生、鳥獸不近，這個瀰漫著死亡氣味的地方，唯一冒險出沒的竟然就是人類──羅利。
肩挑80公斤硫磺礦，攀登火山耗費8小時
硫磺氣體遇到空氣逐漸冷卻，凝結成黃色硫磺固體，羅利和其他工人每天就在火口湖旁，撿拾著這些看似黃金的硫磺磚，秤重計算工資，這些硫磺會用來做炸藥肥料，也是去除白糖殘渣的主要材料。在我們拍攝湖景時，羅利也早開始了他的第二趟採礦，只是肩挑七、八十公斤爬陡峭火山，到底是甚麼樣的挑戰？
採訪團隊的攝影記者陳一松平常扛著15公斤重的器材上山下海，體能算是相當好，但羅利等於是背著五台攝影機走火山。羅利一脫下衣服，肩膀上全是因為天天搬重物而起的水泡傷痕，每天負重75公斤的硫磺，他說：「有時候感覺肩膀好像快燒起來了！」
不光是肩膀上的重擔考驗，羅利每天要採礦的路途四周全是90度陡峭的
火山石壁，所謂的「路」是他和其他礦工合力鑿出來，只能容納一人寬度的小徑。驢子、騾子等載重動物根本過不去，只能用最基本的人力肉身，但山壁上沒有任何護欄，完全是接近垂直的位移，天天像是徘徊在生死邊緣。過去曾經有觀光客顧著拍照忘了看路、每年也有好幾個礦工一時腳滑，最後全都掉下3百公尺深的火山口，當場慘死。
通往硫磺礦區的路非常陡峭難行，一般人沒有任何裝備都已經非常危險，何況是這裡的礦工他們肩上負著是七、八十公斤，甚至還有超過100公斤的硫磺，還得往上攀爬，這項工作的危險程度可見一斑。艱險的路程，難怪羅利說來回採礦一趟得花上8個小時，這也是為何他會在半夜一點就上工，但陡峭費時卻只是羅利工作中最簡單的挑戰，因為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致命的毒氣。
硫磺毒氣蔓延，火山口猶如人間地獄
站在距離硫磺的礦區大約只有100公尺左右的地方，硫磺味已經非常的刺鼻，有毒的氣體開始在擴散，採訪團隊不得不趕緊戴上防毒面具。穿過大石頭，火口湖就在眼前，也就是羅利工作的地方，白煙散去之後，清楚看到硫磺氣體就是從幾個噴氣孔冒出，在毒理學上來說，硫磺蒸氣和燃燒後產生的二氧化硫會侵害人體中樞神經、以及肝腎功能，是一種劇毒。而羅利和他的夥伴竟然就在噴發口上挖著硫磺。
他們利用石頭和波紋板，簡易的讓火山硫磺氣從數十個陶瓷管集中噴出，等到硫磺冷卻在地面上凝結成黃色硫磺塊，再用鐵樁打碎開採。這些從火山口冒出的天然硫磺，純度高達99%，極酸的火口湖地形，讓這裡成為世界上少有可以在地表直接開採的礦區。這些硫磺氣體溫度高達666度，六百度高溫的白煙全是具有腐蝕性的二氧化硫，工人們想藉著噴水降溫，毒氣卻依舊從四面八方蔓延。即使戴著防毒面具，眼睛依舊被薰得張不開，但羅利和其他工人竟然就只靠著一條毛巾來阻擋這要人命的氣體，一邊是有毒的硫磺氣體，而一邊是極酸的火口湖，讓人不敢相信是，礦工們竟然就在這麼險惡的環境之下工作！
我們試著把面具拿下來，發現硫磺的氣味嗆得難以呼吸，咳的眼淚都要流出來，即使是短短幾秒鐘都讓人難以忍受。腳下踩的活火山更是隨時會爆發，羅利和其他礦工卻天天在火山口裡討生活，顯然是拿自己的性命和死神打交道，他們也都非常清楚硫磺的危險。瑪旺，是這裡工作超過十年的礦工，緩慢的步伐，一開口還有三分之二的牙齒都掉光，乍看之下以為是個六旬老翁，但實際上他是羅利的哥哥，今年只有35歲。
他不擔心自己的健康，因為他曾給德國來的醫生做健康檢查，結果醫生說硫磺對肺部很好，這是礦公司為了安定人心編造的天大謊言，荒謬說法在礦區流傳，讓瑪旺和其他礦工深信不疑，平常只以一條毛巾沾水摀住口鼻，就算是做了防護，但羅利知道這些白煙是會要他的命。到礦區工作之前，有聽過不過3、40歲的礦工挑夫，由於在礦區裡吸太多硫磺氣體而死亡，羅利還想從事這麼危險的工作，只因為收入很好。
火山口與死神交易，採礦一趟台幣百元
礦工們花了5個小時，從火口湖的硫磺礦區挑了這些硫磺，首先他們會來到這個中繼站來秤重，每一公斤的硫磺只值600塊印尼盾，相當於台幣兩塊錢，當時我手上的收據明白的顯示，他們挑了80公斤，但是只得到台幣160元。
羅利口中的收入好，竟然只是100多塊台幣的工資，有些體力不如他的，只挑60公斤，收入就只剩下3塊美金，等於不到台幣100元。冒險工作八小時，一場拿命來換的死亡交易，竟然如此廉價，即使父母知道採礦工作很辛苦，但還是支持羅利做這個工作，理由相同，就是礦工收入較好。
不光是瑪旺羅利兄弟，他們的父親祖父生前也都是火山礦工，當地人向我們解釋，因為印尼東爪哇生活水準低，一般工人做死做活一天最多也只能掙到3塊美金工資，但是當硫磺礦工，只要體力好，一天跑兩趟，就有比別人多好幾倍的收入，因此很多礦工都是一家大小全來挑硫磺，只是這些錢卻都是名符其實的血汗錢。
瑪旺兄弟的父親與祖父，巧合的都在39歲生病去世，伊真火山腳下的土地，更因為硫磺含的砷流進了農地水源，附近村莊的人鮮少活過50歲，當我們告訴瑪旺硫磺其實含有致命危機，他卻無奈的搖頭，為了負擔一家六口的開銷，他別無選擇，「我年紀大了，沒辦法挑太多硫磺，估計一天只賺4萬6千或5萬印尼盾（約合台幣150元）。」
一家六口就靠著瑪旺日日吸著劇毒二氧化硫，賺取台幣150元工資，只求三餐溫飽。年輕的弟弟羅利沒有家累，努力賺錢的動力和我們一樣，只為一圓心中夢想，他說想做做點小生意，賣些東西，再挖兩到三年的硫磺。只是在不斷的咳嗽聲中和過度疲勞的身軀下，讓人十分懷疑羅利是否還有實現夢想的機會。
血腥礦區獨占開採，40年悲劇無人問
亮澄澄的硫磺再遇熱成了紅色液體，就像是礦工們身上流的鮮血，負責的礦公司1969年向政府申請獨佔了伊真火山的硫磺開採權，40多年來每年雇用一百多名礦工，每天就靠著單純的人力開採四噸硫磺，供應化學原料，一旦發現有礦工生病或是體力不支就強迫他們退休。無數礦工就像羅利和瑪旺一樣，飛速耗損著生命力，只為一天5塊美金的剝削酬勞。
跟著羅利體驗火山口礦工生活，八小時的攀爬拍攝加上恐怖刺鼻的毒氣，我和攝影記者幾乎已經用盡了全身所有力氣。硫磺的氣體，再加上從下面火口湖走上來的路程，讓每個人都氣喘吁吁，何況是這些礦工。他們背著沉重的硫磺，時間接近中午，風向改變了，火山口噴出的硫磺氣體已經不受控制，往山頂四處蔓延，對沒有防毒面具的礦工來說，是一項痛苦的折磨。腳程快的羅利沒等我們，先走一步趕著挑礦，我們也不能再停留必須趕緊離開，臨走前回頭看挑著重擔，從煙霧瀰漫的火山口爬出的礦工們，一個個表情痛苦，我開始懷疑，這是人間還是地獄。
檸檬黃的小烏龜和小螃蟹，是羅利和瑪旺用硫磺殘渣做成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造型可愛逗趣，卻讓人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就在我們採訪結束，返回台灣後的兩個禮拜，從導遊那裡得知哥哥瑪旺罹患肺癌住進醫院的消息。
卡哇伊真火山，在印尼語意是寶石火山，峰峰相連的絕美景色，猶如稀世
珍寶、震撼人心，但在宛如仙境的火口湖邊，日日夜夜上演的卻是無數個羅利和瑪旺的血硫磺人生，一幕一幕沒有終點。我們試著約訪這一間礦公司，卻被斷然拒絕，至於為何允許如此不人道、剝削礦工的情況長達40年，印尼官方也沒有任何回答，伊真火山口的血硫磺悲劇恐怕還要持續。
事實上，火山對印尼人來說擁有多重意義，農夫喜歡在火山腳下種田，而擁有火山景觀的豪宅，通常賣得最好，但是生也火山、死也火山，境內一百多座活火山，每年至少有5座要爆發，因此印尼就誕生了一種匪夷所思的職業－叫做火山守門人。他負責和神靈溝通，守護著火山，但是神秘的火山守門人，真的有超自然力量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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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聚焦全世界》一書，人類智庫出版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