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嗎？聶隱娘的奇術武功、殺與不殺的心理衝突，以及一幕幕如詩如畫的電影場景，是否令你印象深刻呢？這部電影改編自晚唐裴鉶《傳奇》中的〈聶隱娘〉，但據文獻資料發現，〈聶隱娘〉的作者可能另有他人？一起探尋這部傳奇中的傳奇吧！
文/黃啟方
「劍道無親，不與聖人同憂。唯不能斬絕人倫之親……」藩鎮割據下的唐朝，十歲的聶隱娘無故被道姑帶走，成為身懷絕技的刺客，身輕如風的她能飛簷走壁，還能剪紙成驢，甚至能化身成小蟲。然而，當她奉命行刺藩鎮節度使田季安時，發現他竟是她的青梅竹馬，她會有所動搖嗎？
你看過《刺客聶隱娘》這部電影嗎？聶隱娘的奇術武功、殺與不殺的心理衝突，以及一幕幕如詩如畫的電影場景，是否令你印象深刻呢？這部電影改編自晚唐裴鉶《傳奇》中的〈聶隱娘〉，但據文獻資料發現，〈聶隱娘〉的作者可能另有他人？一起探尋這部傳奇中的傳奇吧！
所謂的「傳奇」，是因為宋朝裴鉶著有一書《傳奇》，所以宋人就把唐人的短篇小說稱為「傳奇」。
南宋初期的沈作喆《寓簡》中有段關於唐人傳奇的記載，他是高宗紹興五年（西元一一三五年）的進士，曾經擔任岳飛的幕僚，學術則追隨蘇軾。他的著作只有《寓簡》十卷傳世。《寓簡》第九卷有以下一段記載：
唐時猶有神仙劍客俠士游于世，如：非非子夜半擊劉從諫，斷其護項玉璞；聶隱娘竊取劉昌裔臥內厭禳金奩；王敬弘小僕夜半入長安城取繡囊琵琶，因獲禁中玉枕；三鬟女子取潘將軍玉念珠於慈恩塔相輪上。皆受劍術為俠，尚氣報怨者。近世不復見，亦無傳焉。
沈作喆所舉的四段唐代劍俠故事：「非非子夜半擊劉從諫，斷其護項玉璞」，實際上是〈聶隱娘〉傳奇中妙手空空兒要刺殺陳許節度使劉昌裔的事；而「聶隱娘竊取劉昌裔臥內厭禳金奩」，又實際是〈紅線〉傳奇中紅線竊取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枕邊金盒的事。這兩件事，沈作喆都誤記了。
沈作喆這段話的重點是，像唐人這一類劍客俠士的傳奇作品，在南宋初期高宗時已不再出現，甚至不再傳布，這說明傳奇在宋朝理學日益興盛的社會氛圍中， 已經沒有繼續成長的空間。而「傳奇」這種特殊的文類，雖如曇花一現般迅速的成為絕響，但在整個文學發展史上，卻有它一定的地位，而在諸多作品中，〈聶隱 娘〉無疑是比較受到重視的作品之一。沈作喆對這類作品中的人物，認定是「皆受劍術為俠，尚氣報怨者。」在一定程度上，應該可以代表宋代人對唐傳奇主人翁的 認知：這些人是「劍俠」，是「尚氣」又「報怨」的人物。當然，他們所報的怨，未必全是個人的恩怨。
傳奇年代—紛亂的唐代藩鎮
是什麼樣的年代孕育出〈聶隱娘〉這樣的傳奇故事呢？中晚唐的籓鎮，有如群雄割據，幾乎視朝廷如無物。當時「河北道」設魏博節度使（又稱天雄軍節度 使），唐代宗廣德元年（西元七六三年）初，安祿山、史思明、史朝義屢次戰敗，於是其大將田承嗣投降朝廷，隨即被任命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六 月，改為魏博節度使。他設置牙兵一萬人自衛，並且和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之亂餘黨，各擁精兵數萬，治兵修城，自己任命文武將吏，不向 朝廷繳交貢賦，更和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正已，都結為婚姻，互相呼應。朝廷只能姑息，完全不能指揮，不但加以同平章事（宰相）的名義籠絡，而且還把永樂 公主下嫁給田承嗣的兒子田華。代宗大曆十二年（西元七七七年），田承嗣已據有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大曆十四年二月，田承嗣卒，七十五歲。有子 十一人，以侄兒悅最有才，繼為魏博節度使留後。五月，代宗崩，德宗繼位。
德宗興元元年（西元七八四年）三月，田悅被田承嗣之子田緒所殺，四月，以田緒為魏博節度使。田緒為人凶險。貞元元年（西元七八五年）三月，朝廷又把 代宗的女兒嘉城公主嫁給田緒，田緒被封為駙馬都尉、雁門郡王。田緒有子三人，田季安最幼，嘉城公主認作兒子，並讓他出任魏博副大使。貞元十二年（西元七九 六年）四月，田緒暴斃，三十三歲。田季安才十五歲，領軍事，繼為留後。八月，田季安繼任魏博節度使。憲宗元和元年（西元八○六年）二月，加田季安同平章 事。田季安性情殘忍酷虐，無所畏懼。元和七年八月，田季安死，三十三歲。子懷諫被架空，將士擁步射都知兵馬使田興為留後。十月，田興繼為魏博節度使。魏博 從此聽從朝廷號令。元和八年正月，賜田興名弘正。
〈聶隱娘〉的故事發生在「貞元中」，貞元十二年四月前是田緒擔任節度使，此後到貞元二十一年，都是田季安擔任節度使。
藩鎮為了壯大勢力，往往都儘量禮賢下士，羅致人才；文人則用為「掌書記」，如高駢任用裴鉶；有武藝的就養為刺客，如田季安有精精兒、妙手空空兒；而劉昌裔以誠心招致聶隱娘夫婦的歸服。這種現象，其實就是春秋戰國時代以來「養士」風氣的翻版。
裴鉶與〈聶隱娘〉
早在北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西元九七八年）時，宋太宗下令文臣十二人負責蒐輯古來軼聞、瑣事、僻笈遺文，編成《太平廣記》五百卷。太平興國六年（西 元九八一年），正式雕版印行。其中第一百九十三卷到第一百九十六卷共四卷，標題是「豪俠一」到「豪俠四」，共收了二十五篇唐人傳奇小說，篇末並注明了出 處。其中出於《傳奇》的有〈崑崙奴〉、〈聶隱娘〉兩篇。
《傳奇》這本書是晚唐人裴鉶的著作。裴鉶的籍貫和生平不詳。根據前人的研究，裴鉶曾經擔任過靜海軍節度使（鎮守安南，使府在廣州）高駢（西元八二一 年～八八七年）的高級幕僚「掌書記」。我們進一步考察，高駢擔任靜海軍節度使的時間是從唐懿宗咸通七年（西元八六六年）十一月到九年（西元八六八年）八月 的兩年間，而後奉召回朝，出任右金吾大將軍，過了半年，又調天平節度使（治山東鄆城），並兼有同平章事（宰相）的頭銜，所以史書上也被稱為「相公」。
唐僖宗乾符二年（西元八七五年）春，高駢調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成都），五年（西元八七八年）正月，再移荊南節度使（湖北江陵）。他在西川的時間有三 年，而裴鉶很可能從擔任靜海軍節度使掌書記後就一直追隨高駢，並獲得他的信任，所以當高駢出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就推薦他出任節度副使並監御史大夫。
裴鉶先後追隨高駢在廣東、四川任事，四川以後，因為已有節度副使的高職位，就不再需要當高駢的幕僚了，因而在《傳奇》一書中，所記多有廣東（如〈西 域異僧金剛仙〉篇）、成都（如〈裴航〉篇）的傳奇，都和他所在的地緣有關。史稱高駢「好神仙」，所以裴鉶投其所好，創作了這些豪俠傳奇。
裴姓出於河東（山西解縣）、聞喜（山西聞喜），如唐代名相裴度、裴濟都是聞喜人，所以裴鉶應該也是山西人。裴鉶《傳奇》原書已不傳，近人汪國垣於西 元一九二九年據文獻所載彙輯得七篇：〈崑崙奴〉、〈聶隱娘〉、〈裴航〉、〈崔煒〉、〈孫恪〉、〈韋自東〉、〈陶尹二君〉，收入《唐人小說》一書中。（又今 人周楞伽於西元一九八○年輯有三十一篇佚文，編成《裴鉶傳奇輯校》，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行。因未見其書，內容不詳。）其中〈聶隱娘〉是從《太平廣記》錄 出，因此，〈聶隱娘〉的作者一直被認為是裴鉶。
袁郊與〈聶隱娘〉
到了明代，陶宗儀所輯的《說郛》第一百十二卷下，收錄有唐代《劍俠傳》共十一篇：〈老人化猿〉、〈車中女子〉、〈僧俠〉、〈京西店老人〉、〈蘭陵老 人〉、〈盧生〉、〈聶隱娘〉、〈荊十三娘〉、〈紅線〉、〈田膨郎〉、〈崑崙奴〉。各篇出處都可以從前文所引《太平廣記》的注語中得知。但同書卷第一百十五 卷上，卻又收錄了唐代袁郊的《甘澤謠》一書，包含有〈魏先生〉、〈素娥〉、〈陶蜆〉、〈嬾殘〉、〈聶隱娘〉、〈韋騶〉、〈圓觀〉、〈紅線〉、〈許雲封〉等 九篇，〈聶隱娘〉也在其中。於是，〈聶隱娘〉的作者有了不同的說法，而且因為見於陶宗儀《說郛》所收錄的袁郊著作《甘澤謠》中，好像鐵證如山。不過，《說 郛》也收錄了《太平廣記》說是出於《傳奇》的〈聶隱娘〉。所以難免又有爭論。
袁郊《甘澤謠》一書，在南宋初期晁公武（高宗紹興二年進士）的《郡齋讀書志》卷三下就介紹：「《甘澤謠》一卷。唐袁郊撰，載譎異事九章。咸通中久 雨.疾所著，故曰《甘澤謠》。」南宋後期（理宗）的陳振孫，在他的《直齋書錄解題》中更進一步說：「唐刑部郎中袁郊撰，所記凡九條。咸通戊子自序，以其春 雨澤應，故有甘澤成謠之語，遂以名其書。」
唐懿宗咸通戊子是咸通九年（西元八六八年）。當時裴鉶是在廣州擔任高駢的掌書記，在寫他的「西域異僧金剛仙」等傳奇。而袁郊呢？他在長安朝廷中擔任刑部郎中，因臥病而寫下了《甘澤謠》的九篇傳奇，其中有〈聶隱娘〉。
袁郊是河南朗山（唐代的蔡州確山）人，父親袁滋，在唐順宗永貞元年（西元八○五年）七月起擔任宰相，次年三月，順宗崩，憲宗繼位，袁滋出任四川山南 西道安撫大使，然後從憲宗元和元年（西元八○六年）十月起，出任義成軍節度使（鎮滑州）七年。他的轄地東有淄清節度使李師道，北有魏博節度使田季安，二人 都是當時強橫的藩鎮，對他虎視眈眈。
《續通志》二四九卷：「滋嚴備而推誠信，務在懷來。李師道、田季安畏服之。」袁滋卸任離開時，百姓為他建生祠，可見極受百姓愛戴。憲宗元和十三年六 月，袁滋於湖南觀察使任逝世，享年七十歲（西元七四九年～八一八年）。袁滋個性溫和，從《舊唐書》將他列於「良吏傳」便可大抵知道他的為人。
以地緣關係及敘事體例判別，〈聶隱娘〉作者應為袁郊
袁滋擔任義成軍節度使七年，時間正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同時，飽受田季安的威脅。身為袁滋三兒子的袁郊，感受之強烈可以想見。而〈聶隱娘〉的故事始終 圍繞在魏博節度使上，所以事隔五十年後，他在病中寫了九篇傳奇，取名《甘澤謠》。這時的袁郊年齡應該已不小，至少要比在廣州的裴鉶年長。
以現有的資料觀察，裴鉶的一生似乎很難與魏博、滑州兩處有連結，而袁郊卻是有長達七年等如親身經歷的體認。
我們再看《甘澤謠》九篇的敘事體例，可以說完全一致，開頭一定是像〈聶隱娘〉篇一樣：「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以人物開始，如〈紅 線〉篇開頭：「紅線，潞州節度使薛嵩青衣……」而裴鉶的《傳奇》，卻都像〈崑崙奴〉篇一樣，開頭都是「大曆中有崔生者……」，如〈裴航〉篇：「長慶中有裴 航秀才……」，這是一個很細微但很有趣的對照，也可以藉以證明〈聶隱娘〉應該是袁郊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