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亮夜空的「搶孤」祭典──頭城
臺灣的春節與中元節等節日都是看農曆，所以各地舉辦民俗祭典的日子，每年都會不太一樣，參加之前一定要事先確認好日期。
像是在宜蘭就有聞名全國的「搶孤」活動。搶孤在臺灣以宜蘭的「頭城」和屏東的「恆春」最負盛名，過去恆春是每三年舉辦一次，頭城則是連續舉辦三年再休息一年，如今兩地幾乎每年都會舉辦。
最初我認錯了漢字，以為這是互相爭奪狐狸的祭典，還問臺灣朋友說搶狐就是捕獵狐狸的競賽嗎？結果鬧了個大笑話。仔細一看，原來不是狐狸的「狐」，而是孤獨的「孤」，真是害我糗到想挖地洞躲起來了。
在日本大正年間到昭和初期，由日本民俗學者所寫的《臺灣風俗誌》（片岡巖著）與《臺灣舊慣冠婚葬祭與年中行事》（鈴木清一郎著）中，都詳細記載了搶孤的由來和意義。
在搭好的棚柱上塗滿牛油，參加者要奮力攀爬，比賽誰最先爬到棧頂取得旗幟。這有點像在沙灘搶旗子（beach flags）的競賽，不同之處在於搶孤是拚命往高處爬。
頭城的搶孤通常是在農曆七月的最後一天舉行，前身是中元節普渡的祭品供給民眾搶奪的廟會活動，是從中國福建省南部（閩南地區）傳過來的習俗。
二○一五年的頭城搶孤在九月十二日舉行，我從臺北租了車子前往，途中卻被困在車陣裡，都怪我想得太美好了。塞車在臺灣是家常便飯，尤其一到週末，往宜蘭的三線道高速公路其中一線道會變成大型巴士專用道，於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幾輛前往宜蘭的遊覽車從旁邊呼嘯而過，一般車輛卻是龜速前進，甚至發生追撞事故，完全動彈不得。
聽說搶孤從早上六點多就要開始準備了，但正式的搶孤活動則是晚上十一點過後開始，等於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只是我實在沒有從清晨看到深夜的體力，所以傍晚到頭城剛剛好。
頭城鎮位於宜蘭縣的北邊，抵達後可以看到鎮上的「頭城橋」右前方有好幾輛吊車並排，正緩緩吊掛著木柱進行搭設作業，想到這裡就是搶孤的競技場，我的熱血已經開始沸騰了。會場裡有許多攤位，也有人在練習歌仔戲，主舞臺的前面已經擠滿了攝影師架設的三腳架，後方則排列著一張張用來擺祭品的圓桌。
孤棚的基礎是最下面的「孤柱」，使用了十二支約十三公尺高的粗圓木，再塗上一層厚厚的牛油，使柱子滑溜不易攀爬。而中間的「倒翻棚」是長十二公尺、寬七．二公尺的棚架，參加者要先克服下面滑溜的孤柱，再翻身踏上這個棚架。最上面則是由約三十公尺高的竹子編成的圓錐形「孤棧」，看起來就像是玉米點心「金牛角」的形狀。現場有十三座孤棧，可是飄揚在棧頂、代表最受庇護的四方形旗幟「順風旗」卻只有一面，搶孤的規則就是先奪旗的人獲勝，亦即先以鐮刀砍下順風旗的就是最後的優勝者，其他的孤棧則是繫掛白米或肉類等其他祭品。
據說早期漢人來到宜蘭開墾時，和原住民發生過激烈的武力衝突，很多人因此喪生，也有不少人死於傳染病。因此，漢人在宜蘭安居下來之後，為了普渡孤魂、消災解厄，便在最初的開墾地頭城舉辦搶孤活動。至於「頭城」這個地名的由來，正是因為這裡是漢人在宜蘭最初築城開墾的地方。
眼前的孤棚結構總高度超過四十公尺，如果以公寓樓層來計算，就是超過十層樓的大樓。況且孤棧不是金屬鑄製而是竹子編成的，由於會隨風晃動，因此捆綁作業要非常謹慎確實，參加者也在一旁默默注視。
晚上九點過後，會場裡滿滿的小吃攤飄散出各式各樣的香味，音樂和廣播聲響四起，夜晚的氣氛瞬間改變，成為熱鬧沸騰的慶典，人潮也愈來愈多。
白天還空盪盪的供桌此刻已經擺滿了罐頭、饅頭、米粉等供品，還並排著豬跟羊等祭品。豬的嘴巴含著鳳梨、上頭插著香，背上則擺著一隻雞，架臺下還吊掛著嘴巴一開一闔的鯉魚。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看得目不轉睛，雖然不清楚其中的涵義，但對我來說這就像奇特的藝術裝置般讓我大開眼界。
這項民眾搶奪供品的搶孤活動往往相當激烈，嚴重的話甚至會造成傷亡。事實上，基於安全考量，清朝政府派遣的第一任臺灣巡撫劉銘傳就曾在一八八四年發布命令，宣布暫停搶孤活動。
不過民間卻暗地裡繼續舉辦，大約到了日治時代，搶孤不再是所有民眾都可以參加的活動，而是演變為現在這樣的形式，只有選手才能夠攀爬到高處搶奪祭品。但由於會有人從數十公尺高的孤棧摔落，因此一九四九年搶孤再度被迫中止。直到一九九一年，宜蘭縣政府站在重新了解傳統文化的立場，在參加者鉤扣安全繩的前提之下，相隔四十二年後終於恢復了搶孤的傳統。
漆黑的夜空中只有搶孤的孤棧燈火通明，就像閃閃發亮的神壇。過了十一點，參加者們把圓桌上的供品一一裝入手上的袋子，我想這應該就是兩百年前搶孤的雛型吧。據說活著的人搶奪祭拜完死者的供品，是為了嚇退孤魂野鬼，以免鬼魂作祟。俐落地分解完的豬和雞等祭品也陸續被拿走。
接下來，銅鑼聲響徹會場，伴隨著哨音，場內響起一片歡呼。男子們接連開始攀爬孤柱，五人為一組，今年共有十二組參賽。隊員們首先要協助成員裡身手最敏捷的人抵達中間的倒翻棚，然而孤柱上塗抹了像煤焦油般的牛油，黑得發亮又滑溜不已，根本不好攀爬，不過每位參加者仍舊賣命地往上爬。往年再怎麼厲害的隊伍也要花上幾十分鐘才能抵達倒翻棚，沒想到這次卻有隊伍卻以八分九秒的傲人成績打破了大會紀錄，而且爬上孤柱後又一氣呵成攀爬孤棧砍下順風旗，不到二十分鐘就突破所有難關、順利奪標 ── 原來搶孤高手近在眼前。
負責轉播實況的女性播報員也興奮到忘我，用臺語連聲道賀，激動地喊著「恭喜」。優勝者是來自宜蘭羅東市的隊伍，如願贏得了獎金二十萬元，即使全身都沾滿了黑漆漆的牛油，整個人看起來卻帥氣十足。
然而隔天早上，我卻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則新聞。
原來搶孤當天，吊車司機突然心臟病發猝死，之後又傳出孤棧倒塌的事故，在祭典上發生這樣的悲劇，實在讓人覺得不太吉利，聽說主辦單位當時一度考慮中止搶孤活動，但是傳言不辦搶孤的那一年會發生厄運，因此最後還是決定繼續進行。
在往昔漁業盛行的宜蘭，人們相信只要把搶孤奪得的「順風旗」插在船上，神明就會保佑航海安全與漁獲豐收。時至今日，雖然成功奪旗仍舊是人們重要的目標，但透過搶孤這項祭典活動加深和地方的關係、重新認識在地的歷史，意義更為重大。在臺灣似乎曾經有人建議把搶孤列為國家無形文化資產，身為臺灣傳統文化之一，搶孤既緊張又刺激，我也希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本文摘自《溫暖的記憶，從這裡出發：一青妙的臺灣東海岸》一書，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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