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311大地震七年後的重生紀實
醉過京都的繁花
聆遍札幌的雪歌
但，心的風景在哪兒？
來岩手吧，
尋找最美的重生，一場最好的相遇
國內第一本深度介紹岩手的人文旅遊書，
觸動生命與心靈的感性旅程，
日本311大地震七年後的重生紀實。
【田老站】
海嘯遺跡成了見學旅行
「這堤防，有必要蓋得這麼高嗎？」
當時，我跟著三陸鐵道的赤沼慶典來到岩手縣宮古市田老町，為的是拍攝海邊的奇岩怪石，車子停在港邊，眼前的堤防高得嚇人，十點四五公尺，大約是三層樓高度。
「有必要！」赤沼先生斬釘截鐵地說。「一百多年來發生兩次大海嘯，田老町都沒逃過，所以必須蓋超級堤防，海邊還有較矮的防波堤，多層防護以保護居民安全，這堤防還被譽為海上萬里長城。」
五個月後，也就是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發生了東日本大地震，巨浪襲捲東北海邊，我看著新聞報導災情，海嘯衝破了田老的堤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號稱海上長城的超級堤防，沒能擋住大自然的威力。
海嘯過後第二年，我再度拜訪宮古市及田老町，當地人跟我說了更多關於「津波」的故事。
海嘯在日語中稱為「津波」，在許多西方語言稱為「Tsunami」，發音相同，正是因為日本經常遭受海嘯襲擊。
而田老每隔幾個世代便會遭逢一次大海嘯，當地有個「津波太郎」的別名，「太郎」與「田老」的日語發音相同。「津波田老」、「津波太郎」，田老很悲情地幾乎與海嘯畫上等號。
據記載，一六一一年江戶時代發生海嘯，造成田老「全滅」。最近的一八九六年與一九三三年兩次大海嘯，田老町都傷亡慘重，許多家庭全戶遇難，傷痛陰影深深烙印在田老人世世代代的心中。由於這些教訓，當地自古有句俗諺「津波てんでんこ」，意思就是「海嘯來，各自走」。
「捨己救人」原本是被稱頌的偉大情操，但遭逢多次海嘯浩劫的地方，這是另一套不同的價值觀。
就拿家住田老的赤沼先生來說，從小長輩一再叮嚀他「津波てんでんこ！」「如果海嘯來了，絕對要放下一切自顧自地往高處跑，不要管別人。這不是自私，是因為這樣才有機會為每個家族保存一脈香火。」
然而，在這次大海嘯中，卻仍有許多人「不聽長輩教誨」，捨己救人，展現人性的本善。
宮古市一位警察為了引導人群避難，堅守岡位，放棄最後求生機會，最終沒入海嘯之中。儘管當時海嘯已過去一年，我看到他站崗所在處，仍不斷有人獻花，只要花枯萎了，就有民眾默默地換上鮮花。
死亡名單中，許多人雖然逃過了第一波海嘯，明知道「津波てんでんこ」，父母交代過發生海嘯不要管別人了，但他們還是擔心留在家裡的父母安危，跑回家想帶他們離開，結果沒能逃過第二波更巨大的海嘯。
田老人痛失至親好友、房屋全毀、財產盡失，這些哀傷我們能夠理解，然而，某些痛，不是外人可以體會的。
這一天，我們站在長堤上，赤沼先生拿出對比照片說明海嘯對田老造成的改變，其實不用說也知道，從前我看過的平房不見了，田老町將房屋殘骸清理乾淨，望去是一片空空的平地。
「那您呢？赤沼先生的家呢？」
他指著一個方向，「那裡，就是我消失的家……。家沒有了，可以再蓋，最難過的是，我過世父母留下的照片也跟著消失了，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來……。」
赤沼先生任職的三陸鐵道，營運路線沿著岩手海岸，遭到海嘯破壞嚴重，近年陸續復駛，他自己兼任海嘯災區解說員，為來自各地的遊客導覽田老，解說大自然的威力，建立大眾防災救災的觀念，讓消失的家能留下意義。
二○一六年，我三度造訪田老，平地上多了幾間建築物，工藤小姐告訴我，「這些都不是住宅，住宅區已遷到山上，被海嘯侵襲過的平地不住人，只能開商店，現在還有公園、道之驛與棒球場。」
一家六層樓高的「田老觀光飯店」驚悚地留在原地，當時水淹到四樓，三樓以下被海嘯破壞得露出鋼筋框架，目前決定保留變成地震遺跡，已開放遊客參觀學習防災。
我只是個過客，看見震災遺跡就已心酸，更何況當地的居民天天看著，是否等於一再喚醒記憶？
我將問題向岩手朋友提出，他們告訴我，「對於保留震災建築物，確實在日本有另一種反思的聲音，畢竟是傷心的記憶。」
「舉例來說，宮城縣石卷市大川小學在海嘯時有八十四人遇難，倖存的學生呼籲保留舊校舍，讓那段記憶不會隨風而去，一直傳遞下去；但也有家長希望拆除，不願觸景傷情。」
「宮城南三陸町二十五歲的廣播員遠藤未希，海嘯前不斷廣播要居民立即撤離，堅守崗位到最後，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自己卻來不及避難，她當時的廣播防災對策廳還保留著，很多人來弔念她。主張保留的人認為，這棟建物的意義如同廣島原爆紀念館，但也引發該拆不該拆的爭議。」
事實上，311過後，日本各地民眾以及台灣人都很關心災後重建，很多人參加防災觀光行程，實地了解海嘯威力，也帶動當地觀光收入。岩手的田老、宮城的南三陸都有行程，帶遊客去看震災建築，也提醒遊客帶著尊重心態，比方說提醒拍照時不要比出勝利手勢，避免牽動當地情緒。
該拆除還是保留？該避開痛苦回憶，還是防災警惕？這真的不是簡單的二選一。高橋小姐告訴我，「現在大家心情尚未平復，很多地方還無法決定怎麼做比較好，要交給未來的人、下一代去決定。」
顧及居民感受，審慎的評估是對的，看來結論還需要時間，此刻，我腦海裡響起的是三陸鐵道赤沼先生那段話，「我們已一步步重建家園，來看看我們的努力，就是實質的幫助。」
本文摘自《日本岩手，掌心上的奇蹟旅程──發現36個美景裡的感人故事，一起學會生命的堅強》 /時報文化
作者：王曉鈴
艋舺人，資深記者，走過世界三十多個國家，造訪日本約五十回。過去喜歡探索沒去過的新奇地點，現在更愛深度的舊地重遊。去過岩手縣六次，2011年311東日本大地震過後為岩手寫的報導，曾被「岩手日報」引用作為鼓勵災民的文章。著有《日本珍奇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