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宏

八月,我回了一趟鄉下老家。

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有條件的把小孩也一起帶走了。寨子裏,只剩老人守著屋子和田土,安靜得很,遠處偶爾傳來兩聲狗吠。反而是那不知疲倦的蟬,讓寨子還有那麼一絲熱鬧。

走到小學門口,遇到三個小孩,五六歲的樣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鼻涕掛了兩大串,衣服黑亮亮的,露在外面的小手也黑黢黢的。“你們是哪家的娃娃哦?”我問。他們用懵懂的目光看著我,板著臉沒有說話,也沒有別的動作,木木地站著。我想說點什麼,終究沒再開口。

回家跟母親說起這事,母親說,那估計是我一個老表家的孫孫,老表走路不便,孩子自己上學放學,常在路邊玩耍。母親還說,學校現在總共只有十多個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有,兩個老師負責所有教學,上完課就開車走了。

現在正是生雞樅的季節,我決定進山尋找雞樅。

家裏養了一只白色的下司犬,名字叫銀寶,是我從城裏帶回來陪父親母親的,父親母親從小養著它。它對父親母親可親了,真成了他們的伴,隨時都跟著。每次回家,我都對它說,要當好保鏢,保護好主人,保護好家。它好似聽懂了,哼哼唧唧的,尾巴搖得更快,頭直往我身上蹭。

父親讓我把銀寶帶上,說銀寶鼻子靈得很,找雞樅厲害。

我提了一把鐮刀,帶著銀寶向大山走去。山裏松木成林,原有的小路已經被遮住了。銀寶跑得快,好在它會在前方等我,或是叫它一聲,它便停下。山林裏,縱使外面豔陽高照,裏面也陰涼,有一種草木自帶的濕氣,清新,濕潤,混著腐殖土和松針的氣味,吸一口,肺腑都是涼的。

進了山,以前空空的山坡上,紅子刺、倒掛刺已經蔓延開來,將路封住。突然出現幾座墳墓,墳上的馬耳杆已將墳蓋住。墓碑上的名字隱約可見,都是寨子裏的老熟人,現在靜靜地躺在這裏,再不能一起說話。看著荒涼,心裏卻一點也沒有感到陰森恐怖,也不害怕。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守在這片山裏。

站了一會兒,風從林子裏穿過,像誰歎了口氣。遠處,銀寶急促地叫了幾聲。抬頭,銀寶已經跑回來了,對著我拼命吠叫。出門時,父親說過,這種情況可能是銀寶發現雞樅了。我緊跟著銀寶,只見它在一片草地裏用前爪飛快地刨著土,鼻子嗅著往土裏拱。我蹲下,示意銀寶停下,銀寶坐在旁邊,喘著大氣,舌頭伸得老長。

用鐮刀輕輕刨開草叢,一朵朵尖尖頂、黑黑的傘蓋在眼前展開——是雞樅!我摸了摸銀寶的頭,銀寶吠叫一聲,又起身跑遠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雞樅刨出土,生怕把窩子刨穿了,來年不能再生。又割來一把茅草,把撬出的雞樅用茅草包好,又用茅草搓了一根草繩,將其捆好,提著行走方便。以前常把雞樅用茅草穿成一串,像一條項鏈,如今感覺那太顯眼、太招搖。這些方法都是小時候學會的,用起來仍然順手。

小時候父親說過,雞樅是山給的,你找不著,是山還沒想給你。今天能尋得一窩,已是幸運,不能貪,否則就算爬完這些大山,也是枉費力氣。我喚上銀寶,提著雞樅往家走。太陽下,那座山林,我曾經多熟悉,現在卻感到有些陌生。樹長高了,路沒有了,熟悉的人也不在了。

雞樅的吃法簡單,從不需要重料提味,炸雞樅油、炒肉還是煮湯,都鮮美無比。當天晚上,母親做飯,就把這些雞樅與肉片一起煮湯了。父親夾了一筷給銀寶,銀寶甩著尾,幾下就舔吃乾淨。母親笑,說它比人還會享福。

那窩雞樅的根還留在土裏。來年,也許還會生。

年輕人出門了,學校空了,地荒了,山上的樹木已成林,而雞樅還是一樣地生著,吃起來還是那麼鮮美。熟悉的人一個個長眠在那山林的墳堆裏,面前看見的孩子,一個也不認識。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銀寶趴在父親腳邊打盹。遠處的山,綠得發黑。我想,明年八月,雞樅還會長出來,我還會不會帶銀寶進山,自己都說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