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文

在我的家鄉，端午節采艾、掛艾、存艾，是沿襲多年的民俗，也是鐫刻在煙火歲月裏最樸素的養生智慧。

祖母常說，採摘艾草要趕在端午那天清晨。因為清晨露水未褪旭日初升之時，吸納晨露陽氣的艾草藥性最足香氣最純。每年的端午節，祖母連拖帶拉把我從迷迷糊糊中叫醒，顧不得吃早飯，奔赴村外那片她早已視察好的艾草地。

荒山野嶺草木繁雜，外形酷似艾草的野草繁多，黃蒿夾雜在其中難以分辨。初次跟著祖母採摘艾草，我誤把黃蒿當艾草。祖母語重心長告訴我，真正的艾草葉片寬大厚實，葉緣圓潤，葉片背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絨毛，輕輕揉搓，一股醇厚溫潤的藥香縈繞不散。

我興致很高，銘記祖母的指點，彎腰下去，手握上弦月似的鐮刀，一根一根從艾草的底部割斷莖稈，然後一束一束放置在地面，等湊夠一捆的數量，再由祖母將其捆紮，放進背簍背回家。祖母說，不能將艾草連根拔起——人做事不要只顧眼前利益，目光要放長遠一些。

在家鄉，有在大門兩側懸掛艾草的傳統習俗。身形高大的父親，從我們背回的一大捆艾草裏選擇長勢喜人、長短一致的兩束艾草，懸掛在大門兩側。他掛好艾草，退後幾步，細細打量，看兩側的艾草高度是否一致。父親是個做事嚴謹的人，耳濡目染，長大後的我，為人做事，均以嚴謹的態度對待。後來我才知道，家鄉人稱五月為“毒月”，此時濕熱蒸騰，蚊蟲滋生，疫氣易盛。艾草屬純陽之草，自帶清冽香氣，能夠驅散蚊蟲蛇蠍，淨化宅院濁氣，抑菌除穢。

端午那天的太陽炙烤大地，祖母讓我搬出豬草墩和豬草刀，她則以艾草根部整齊為標準，將大捆的艾草一束一束擺放。祖母要把這些多餘的艾草剁成一兩釐米的小段，晾乾，然後儲存。祖母負責剁艾草稈，我負責把它們搬運到地壩，一層層鋪開，讓正午火辣的陽光蒸幹其水分。連續幾個大晴天，艾段已經不再生機盎然，而是蔫蔫地躺在地壩，似乎在感歎命運的不公。祖母隨意拿起一小段艾草，塞進嘴裏用牙齒一咬，母雞啄米一般，對著那些鋪開的艾草段點頭，我知道艾草段終於可以儲藏起來了，我不用日日守著晾曬了，因為祖母擔憂院子的小雞小狗小貓來把艾草段刨得亂七八糟。

曬乾的艾段，是天然的養生良方，要儲藏在密封的塑膠袋裏，需要之時打開取出少量即可。

有一年夏天妹妹熱得滿身痱子，又被蚊蟲叮咬得身上起了不少小水泡。母親愛女心切，打算趕場天帶妹妹去鎮裏的醫院診治。略懂中醫的父親，從儲藏艾草段的塑膠袋裏抓出一把，架起鋁鍋，將艾草放入水中煮至沸騰，待艾草水冷卻，父親交給母親一張乾淨的手絹，讓母親帶著妹妹到臥室裏，用艾草水擦拭妹妹全身。連續三天，妹妹身上的痱子、小水泡不翼而飛。

有段時間，因為家裏手頭拮据，父親徹夜難眠，思緒長著翅膀，在房間裏縈繞。手巧的母親，將艾草段切成細末，搭配蕎麥皮製成艾草枕頭，沒過幾天，父親的睡眠品質大增，要不是母親的高聲呼喊讓他清醒，他還在夢中與周公遨遊呢。

居家生活中，幹艾草更是天然環保的除味防蟲佳品。可以用紗布包裹艾草，放置衣櫃、米缸、儲物角落，便能防黴防蟲淨化氣味；梅雨季屋內潮濕悶濁、黴味濃重，點燃少許幹艾草輕熏居室，可驅散潮氣淨化空氣，驅避蚊蟲蟑螂。

我的家鄉在廣闊的農村。每逢端午佳節，鄉親們不管身在何方，工作多忙，他們都會回到家鄉，在荒坡，在路旁，隨手採摘一些艾草。他們知道，艾草渾身都是寶，儲藏艾草就是在儲藏一年的幸福康健，往後的日子，只需慢慢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