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軍

時序輪轉，暑氣漸斂，立秋踩著夏秋交替的節拍如約而至，它是萬物由繁茂生長轉向收斂成熟的分界點。立秋的民俗食俗，是農耕文明鮮活的注腳，是古人順應天時、調養身心、敬畏自然的生活哲學。一口時令吃食，一幕人間煙火，讓季節交替有了味覺記憶與儀式感。

夏日萬物肆意生長、蓬勃舒展，到了立秋，草木結果孕實，生靈收斂躁動，大地積蓄豐盈，靜待秋收。古人將立秋劃為三候：一候涼風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蟬鳴。零星秋雨灑落，消解塵世燥熱，天地清透澄澈，煙火三餐有了順應時節的新滋味。

文人喜愛立秋景致，將初秋風物、民間食俗落筆成詩。那些詩文，描摹山河秋景，記錄節氣生活，把啃瓜、食補、秋收的煙火日常，化作清雅筆墨，讓立秋食俗兼具煙火溫度與人文風雅。

南宋詩人範成大寫的《立秋二絕（其二）》，收錄立秋經典食俗，煙火氣十足。“折枝楸葉起園瓜，赤豆如珠咽井花。”勾勒出立秋迎秋的鮮活場景。立秋折楸葉、食園瓜，是民間沿襲已久的啃秋習俗，人們咬下清甜瓜肉，告別盛夏暑氣，迎接秋涼新生。詩中提及的赤小豆食俗，是古人的節氣養生之道，暑夏濕氣淤積體內，立秋食用赤小豆、飲清冽井水，可清熱祛濕、清心安神，消解夏日積燥。詩人以尋常飲食入詩，借節物抒心懷，在順應時序的日常裏，活出恬淡豁達的生活姿態。

齊己、張耒等諸多文人，皆以筆墨記錄過秋日蔬食風物。唐代詩僧齊己《新秋》中“壟香禾半熟”的田園盛景，為立秋食補奠定了豐盈的物質根基，秋收將至，蔬果豐茂，人們得以取時令鮮物滋養身心。北宋文學家張耒寫的《秋蔬》，細數秋日園蔬的鮮美，韭菜、蕪菁、嫩筍、萵苣次第成熟，清淡蔬食勝過珍饈，古人安於煙火、惜食知味。

立秋民俗啃秋，也作咬秋。歷經盛夏酷暑，人們盼秋、迎秋，以一口清甜瓜果，咬散餘熱、鎖住秋涼，用樸素的儀式，完成夏秋的自然交接。一口時令鮮甜，承載著百姓對清涼秋日的美好期許。

西瓜汁水充盈、清甜爽口，性涼潤燥，恰好適配立秋時節的氣候特點。夏秋交替之際，暑氣未消、秋燥初生，適量食用新鮮西瓜，可清熱生津、消解積燥，驅散體內淤積的暑氣，為燥熱的身心帶去舒緩慰藉。民間素來有“立秋啃秋瓜，不勞醫生把藥抓”的俗語。

除了西瓜，各地啃秋的時令食材豐富多樣。華北地區偏愛秋桃、甜瓜，果香清甜，溫潤適口，適配初秋體質。江南一帶多食菱角、嫩藕，水生清味潤燥生津，中和初秋乾燥氣候。古時啃秋，是農人的豐收期許，孩童奔跑田間，啃食瓜果，嬉戲田間，寓意圍住金秋，盼求豐收。如今物流通達，各地優質瓜果齊聚市井，讓現代人依舊能守住這份節氣儀式，在一口清甜裏，感知時序流轉，安放尋常歡喜。

民間自古流傳“一夏無病三分虛”的說法，這也是立秋貼秋膘習俗的由來。盛夏高溫悶熱，人體陽氣浮於體表，脾胃運化減弱，食欲寡淡，出汗頻繁，氣血與體力持續消耗，民間將此狀態稱作苦夏。步入立秋，人體脾胃功能逐漸恢復，此時進補，可彌補夏日身體虧空。

貼秋膘的習俗，在清代《京都風俗志》中有明確記載。古時百姓生活物資匱乏，夏日飲食清淡寡味，立秋便以肉食進補，肉食富含蛋白質與養分，能夠滋養脾胃、補益氣血。北方地區尤為盛行貼秋膘，立秋當日，家家戶戶燉煮肉食、烹製佳餚。

歲月流轉，貼秋膘與時俱進。現代生活物資充裕，日常飲食營養充足，無需效仿古人暴飲暴食、厚膩進補。當代立秋食補，講究溫潤適度、清補兼顧，摒棄重油重膩的厚重吃法，優選瘦肉、鴨肉、魚蝦等優質蛋白，搭配雜糧、時蔬，清淡滋養。

民間素有“立夏栽茄子，立秋吃茄子”的諺語，立秋茄子鮮嫩軟糯、口感好，有著“立秋茄子賽人參”的美譽。新鮮茄子洗淨整段蒸煮，保留食材本味與營養，蒸熟後撕成細條，淋上生抽、香油、蒜泥調製的料汁，清爽不膩、鮮香適口，最大程度保留茄子的潤燥功效。

初秋的時令鮮果，亦是潤燥養生的佳品。秋桃正值最佳賞味期，果肉脆甜、果香濃郁，富含維生素，清甜解燥、滋養身心。雪梨、銀耳、百合堪稱秋日潤燥三寶，三者搭配慢火熬粥，可緩解秋燥引發的口乾舌燥、咽喉幹澀，撫平夏日積攢的身心煩躁。

唐宋以來，民間便有立秋服食赤小豆的古老習俗。據《歲時廣記》等文獻記載，立秋日取七至十四粒赤小豆，搭配井水空腹吞服，可規避秋季痢疾、遠離時令病痛。

渣是民間家常吃食，以黃豆磨制的細豆沫搭配新鮮青菜熬煮而成，口感軟糯、清淡鮮香。“吃了立秋的渣，大人孩子不嘔也不拉。”豆沫富含植物蛋白，青菜補充膳食纖維，二者搭配溫潤養胃，可保護初秋脆弱的腸胃，規避秋季高發的腸胃疾病。

喝立秋水，每逢立秋時刻，飲一杯清冽井水，民俗認為可滌蕩夏日積暑、疏通脾胃濁氣，讓秋季遠離腹脹、腹瀉等不適。

立秋吃清涼糕。以番薯澱粉熬製成膏，靜置冷凝成溫潤剔透的糕體，切塊後撒上白糖、淋上米醋、拌入薄荷，酸甜爽口、清涼沁脾。初秋燥熱未消，食用清涼糕可開胃解膩、清熱祛暑，驅散周身煩悶。立秋多食龍眼，龍眼又名福圓，恰逢盛產期，果肉飽滿、甘甜溫潤，民間以此祈福，盼闔家有福、子嗣順遂。

一口啃秋的清甜，一碟秋蔬的鮮潤，一鍋溫補的秋食，讓我們感知時序流轉，敬畏自然饋贈，靜待秋實豐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