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到四公尺的高處摔落，人往往本能地以腳跟著地，看似逃過一劫，卻可能從此踏上終生跛腳的命運。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傷害，在勞保給付表中竟然「不存在」。為什麼明明跛了腳，卻申請不到給付？足踝專科名醫朱家宏醫師在他的著作《自己的腳痛自己救》中提到，腳的病人常常會碰到兩種倒楣狀況：一種是足踝受到外傷，但沒有受到正確的醫療照護，病人不知如何是好；另一種則是在醫療體系及健保給付中，受到委屈卻沒人幫他們發聲的弱勢族群。這兩種現象，在跟骨骨折的病人當中特別明顯。

 

九十％的患者是基層勞工

跟骨就是腳跟中承受體重那塊最底下的骨頭，它的上面就是距骨，再上面才是大家熟悉的小腿脛腓骨，而距骨下方與跟骨之間就是距下關節。朱家宏指出，由於整塊跟骨都是由海綿骨形成，平常可以像彈簧般吸收走路、跑步的震盪，但如果一次給予太大的衝擊，就會像海綿蛋糕一樣被壓扁，跟骨和距骨之間的距下關節也會因此壞掉。

台灣大多數的下肢骨折患者來自於車禍，但跟骨骨折卻截然不同，大多是因為從高處落下，例如一些板模、裝潢、油漆、水電、鐵皮屋工人等，還有一些是精神病患跳樓而造成。不同於一般人跳樓會選很高的樓，大多是多處骨折或當場死亡，精神病患跳樓常選二樓。換言之，跟骨骨折患者的共同特點就是大多社經地位較低。朱家宏表示，在他的臨床診療中，除了少數的白領階級之外，九十％以上的跟骨骨折患者都是基層的勞工朋友。

 

打鋼釘治療沒用，形成「饅頭腳跟」

多數的跟骨骨折都是粉碎性骨折，而且還會造成距下關節的崩塌，所以在先進國家，跟骨距下關節塌陷骨折的標準做法，就是採開放性復位、鋼板內固定，以期恢復跟骨的形狀及關節的活動度。但台灣大部份未受過足踝專科訓練的醫師，標準做法卻是：打兩根鋼釘進去，「喬一喬」就好了！

問題是，這些患者的距下關節都已經碎裂，光插根鋼釘進去，又怎能讓跟骨恢復原有的形狀？考量若輕易施行不熟悉的足踝復位手術，可能引起併發症的風險更高；相對地，跟骨未完全復位所導致的後遺症屬於慢性，長期下來才會引發，一時之間也不會來煩醫生。反正複雜的足踝復位手術和鋼針法的健保給付點數都一樣，都只有膝人工關節的四分之一。

▲ 足踝專科名醫朱家宏。（圖：時報出版）

 

無奈的是，跟骨骨折患者一旦插了鋼釘、打了石膏後兩個月，雖然歪曲的骨頭會癒合，病況也會好轉，但患者走路還是會痛，腳型也很差，漸漸地便形成胖胖縮短的「饅頭腳跟」，甚至是「香蕉腳」。再去請教醫生，得到的答案是：沒辦法，只能好到這樣。就此宣布了患者終生跛腳的命運。社經地位較低的患者，較沒有管道去找到適合的專科醫師，可能就只好接受自己的命運。其中有些運氣較好的患者，經過四處流浪求醫後，可能會被轉介到專攻足踝外科的醫師處，但因為時效已久，沒有辦法進行復位手術，只能退而求其次，進行骨矯正融合手術。朱家宏感嘆，這幾乎就是到他這兒求診病人的標準故事。

 

朱家宏提醒，跟骨骨折若癒合不正，可能出現以下併發症：

★距下關節毀損，造成距下關節僵固，腳部無法內外擺動，在較不平坦的路面步行，會有疼痛、跛行的現象。

★跟骨爆裂縮短向外擠壓，造成腓骨肌腱壓迫，甚至脫位，外踝疼痛、僵硬，有時穿鞋困難。

★足跟高度減少，造成下肢縮短一至兩公分，距骨位置改變，踝關節背屈也會受到影響而減小。

★後跟腱跟骨止點（連接點）提高，造成力矩減小，因此跳躍困難、跟腱無力。

★不同的變形程度，會有不同程度的腫脹及神經壓迫、麻痺的現象。

 

可能有些人會問，那為什麼一開始不去找足踝專科醫師呢？真是好問題！因為足踝手術健保給付很低，很少骨科醫師願意專注於這個領域，而許多受過足踝外科訓練的醫師也不願意表明自己是足踝專科，以免影響了開脊椎、膝關節、髖關節等賺錢的機會。因此很難找到這種願意執著於足踝專科的笨蛋醫師。

 

依勞保規定，跛腳竟不如少根腳趾

跟骨骨折受傷，通常會連帶上方的距下關節也產生變形、磨損、退化的情形，但這個關節卻不存在於勞保傷病及殘障給付表中！許多勞工病患不解地問：「可是，我明明就跛腳啊，為什麼勞保不給付？」朱家宏只能無奈地告訴他們：「醫師診斷證明書中，我可以幫你寫跛腳、行走困難、不能復工、距下關節毀損退化，你要我寫什麼我都寫，但是在勞保給付的表單中，就是沒包括距下關節啊！」向勞保局申訴，得到的反應卻是：「請你指出病患踝關節哪裡壞掉？活動度減低多少？」但踝關節和距下關節是不同的關節啊！

有時候，政府機關條文之死板，實在讓人頭上三條線。或許當初制訂這部份給付的考量是：讓你能走路就不錯了，還管步態好不好看？但弔詭的是，勞保連少根腳趾頭都有賠償。朱家宏不禁想問：在生活上，跛腳和少了根腳趾頭，究竟哪樣比較不方便？更何況，這些勞工朋友的腳上都承受著全家的生活，一旦腳跛了，勢必影響到家庭生計，這裡面其實隱含著嚴重的社會問題。

在他的診療經驗之中，大多的跟骨骨折患者都是一到四公尺高的「低空工作者」，因為從這個高度掉下來，人還可以用腳跟著地，但衝擊力太大就會造成跟骨骨折。據說跟骨骨折在工業時代以前是很少見的，因為沒有樓房，也沒有堅硬的地面來接受跟骨的衝撞，因此可以說，跟骨骨折是一種工業病。

由於台灣工安做得沒有先進國家好，意外率頗高，跟骨骨折等腳的傷害，大多發生在社經地位較弱勢的勞工朋友身上。這群為了生活，不得不暴露在較危險環境中的工人們的腳，在醫療體系缺乏足踝專科醫師的治療與勞保合理給付下，卻受到不合理的對待。朱家宏希望能站出來替他們說說話，爭取該有的權益，讓「窮人的腳」至少可以在意外發生的當下，受到較完善的診療與對待。

 

 

本文節錄：【自己的腳痛自己救】一書／時報出版

 

作者/ 朱家宏

　　朱家宏醫師為台灣少數專精於足踝外科領域的醫師之一，畢業於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曾赴日本奈良醫科大學進修足踝關節外科，並於美國辛辛那提大學聖瑪麗醫院完成進修，深獲肯定。

　　現任台中行健骨科診所院長，並擔任足踝醫學會常務理事，兼任秀傳醫院與林新醫院的手術醫師。

　　曾任台中榮民總醫院骨科主治醫師、彰化秀傳醫院足踝中心主任，亦曾於東海大學擔任講師，教學與臨床經驗豐富。

　　專長涵蓋足踝外科、創傷外科、下肢複雜骨折、關節重建及運動醫學，臨床技術扎實，亦積極推廣足踝健康知識。

　　除醫療專業之外，他亦是超級鐵人三項的熱血玩家，曾於 IRONMAN Taiwan 2016、2018 以及 Challenge Taiwan 2017 成功完賽，展現堅韌與自我挑戰精神。

　　「眼鏡小醫」這個綽號，來自他實習時的一段插曲。有次替一位榮民伯伯打點滴，連續五次都沒成功，伯伯驚慌地按下呼叫鈴，大喊：「救命啊！有人要害我！」幾天後，他收到院方轉來的病人投訴公文，信中寫著：「數日前遭貴院不合理對待，某眼鏡小醫……」從此，這個一度讓他難忘的稱呼，成了行醫路上的提醒──再熟練的技術，也需要謙卑的心與持續的精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