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萊爾校長」製作團隊與「風向株式會社」發布反毒油影片《油不得你》後，製作人韋淳祐在七二五凱道遊行當天下午接到父親通知：兩名刑事警察已到住家，詢問影片是否由他製作，以及是否願意調整或下架。

刑事局說，警方接獲檢舉，懷疑影片以AI深偽技術合成賴清德總統的聲音，可能讓民眾誤以為是總統本人發言，因此依法查證。警方強調，並未強迫下架，也未限制製作人的人身自由或表意權。

問題在於，警方既是查證，為何還要詢問創作者是否願意下架？這已超出單純釐清事實的必要範圍。

查毒油慢，查影片快

中聯油脂事件爆發後，問題油品流向、下游業者名單、加工食品回收進度，以及政府是否延誤處理，都要靠輿論一再追問，資訊才像擠牙膏式的陸續揭露。相較之下，一支諷刺毒油事件的影片上架後，刑事警察迅速就找到製作人住處。

韋淳祐因此質疑：「查毒油的速度和查我的速度，差很多。」台北市長蔣萬安也批評，政府不去解決問題，反而處理提出問題的人；不急著追查毒油，卻先關切質疑政府的影片。

民主社會容得下政治諷刺

言論自由保障的，不只是溫和無害、讓執政者聽得順耳的聲音。政治諷刺本就依靠誇張、模仿與挖苦，有時甚至刻意讓掌權者感到難堪。

美國政治人物與媒體之間常有激烈攻防。川普長期批評CNN等主流媒體，CNN也持續追問並批判他。但政治人物反擊媒體，和政府動用執法人員詢問創作者是否下架內容，兩者性質並不相同。

英國諷刺節目《政治諷刺人偶秀》長年以誇張人偶嘲諷首相、王室與內閣官員，柴契爾夫人也被塑造成專斷強勢的領導者。這類作品尖銳且未必公平，卻始終是英國政治文化的一部分。

澳洲ABC播出的《追逐者萬事開戰》則以惡作劇、街頭突襲與尖銳戲仿聞名，政治人物、媒體和公共議題都曾成為對象。這也說明，政治諷刺原本就會碰觸權力、冒犯權力。

各自由民主國家的經驗顯示，面對尖銳甚至失禮的政治諷刺，民主政府可以反駁、澄清，必要時也可循司法途徑處理，但不應動用行政權，製造威嚇性的心理壓力。

政治模仿不是新鮮事

台灣也有自己的政治模仿傳統。《全民大悶鍋》曾長期模仿陳水扁、呂秀蓮、謝長廷、游錫堃、張俊雄等綠營人物，也模仿連戰、宋楚瑜、馬英九等藍營人物。造型、語氣、口頭禪與動作都被刻意放大，內容往往辛辣，仍成為熱門節目。

政治人物即使不滿，多半公開回應或接受媒體評論。掌握權力、資源與發言平台的人，本來就應承受較高程度的批評與嘲諷。

過去綠營政治人物被模仿、挖苦，政府並未動用刑警；如今諷刺指向總統，警方卻迅速採取行動。爭議因此不只在AI技術，更在執政者是否仍容得下批評。民進黨若以公權力回應政治諷刺，只會背離昔日捍衛民主的承諾。

《油不得你》原本聲量有限，這場風波反而讓影片得到更多報導，也使其他創作者看見：模仿總統、諷刺政府，可能招來公權力關切。

柯文哲、韓國瑜都曾成為迷因、漫畫與惡搞影片的主角，也遭政論節目與網路輿論猛烈攻擊。這些嘲諷若被視為言論自由，指向總統時就不應採取不同標準。

權力敲門，沉默就開始

憲法保障人民批評政府與掌權者的自由。國家若要限制尖銳、誇張或令人不悅的政治諷刺，必須有明確法律依據，並通過必要性與比例原則的檢驗。政府應以公開說明、充分辯論或正當司法程序回應，而非直接透過警察介入。

言論自由不只是不被逮捕，也包括人民能在不受威嚇的情況下監督政府、諷刺權力。警察為一支批評總統的影片登門，即使沒有強制處分，也可能使創作者在發言前自我審查。寒蟬效應，正是從這樣的顧忌開始。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