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未來醫編輯部

隨著科學日新月異，用於治療疾病的藥物發展也經歷多次轉折。早期臨床治療選擇相對有限，癌症治療多以化學治療為核心，例如蒽環類（anthracyclines，俗稱小紅莓）藥物、紫杉醇與其他細胞毒殺型藥物；慢性病治療則以降血壓、止痛、神經用藥、類固醇與免疫抑制劑為主。這些藥物雖然奠定現代醫療基礎，但治療邏輯多半是控制症狀或抑制疾病活動，副作用與療效限制也較明顯。

進入本世紀後，新藥研發與突破堪稱一日千里，快速從傳統經驗式用藥，走向精準化、免疫化與藥物開發平台發展。許多突破性新藥不再只是針對症狀表現，而是瞄準疾病背後的分子機制、免疫路徑、基因變異與代謝失衡，許多過去難以控制甚至影響人們預期壽命的重大疾病，出現新的治療路徑與選擇。

生物製劑阻斷特定發炎訊號，針對過敏發炎難纏疾病

第一個重要轉折，是生物製劑與單株抗體藥物的成熟。過去乾癬、類風濕性關節炎、異位性皮膚炎、氣喘、慢性蕁麻疹與發炎性腸道疾病，往往需要長期使用類固醇或傳統免疫抑制劑，病人可能面臨感染、骨質疏鬆、血糖上升或生活品質下降等問題。

生物製劑的出現改變了治療邏輯。以TNF-α抑制劑 adalimumab 為例，這類藥物被用於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癬性關節炎、僵直性脊椎炎、發炎性腸道疾病（包括克隆氏症、潰瘍性結腸炎）等。以發炎性腸道疾病為例，過去患者眠林反覆復發、長期發炎造成腸道狹窄、廔管、出血與住院風險，也難以穩定達到黏膜癒合，生物製劑問世後可針對發炎路徑治療，幫助減少類固醇依賴、降低住院與手術機率，並改善生活品質。

另一個代表性的過敏免疫藥物是 Dupilumab。這是一種針對IL-4與IL-13訊號路徑的單株抗體，應用於異位性皮膚炎、氣喘、慢性鼻竇炎合併鼻息肉等第二型發炎疾病（Type 2 inflammation）。相較過去長期依賴類固醇，dupilumab可改善搔癢、氣喘控制與鼻息肉復發問題，同時降低類固醇副作用風險，也讓中重度患者有機會達到長期疾病控制與生活品質改善[1]。

生物製劑讓過敏與免疫發炎疾病治療走向更精準的機制控制，透過單株抗體阻斷TNF-α、IL-4、IL-13等關鍵發炎訊號，協助中重度患者降低類固醇依賴，改善症狀控制與長期生活品質。

癌症免疫治療橫空出世，讓免疫系統重新辨識癌細胞

藥物治療第二個重大轉折，是免疫檢查點的發現以及與之相應的免疫治療藥物問世。過去癌症治療主要依賴手術、放射治療與化療，化療的核心是殺死快速分裂的細胞，因此容易同時影響骨髓、腸胃道與毛囊等正常細胞。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出現，突破癌細胞逃脫免疫系統清除而擴散的困境。

免疫治療的原理是癌細胞會利用PD-1／PD-L1或CTLA-4等免疫檢查點訊號，降低T細胞攻擊能力。PD-1、PD-L1與CTLA-4抑制劑的作用，即是解除免疫系統的煞車，使T細胞重新辨識並攻擊癌細胞。2018年，James P. Allison與本庶佑因癌症免疫治療相關研究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象徵免疫治療正式改寫了癌症醫學的里程碑。

目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已應用於肺癌、黑色素瘤、腎細胞癌、膀胱癌、頭頸癌與部分婦癌等多種癌症。不過，免疫治療並非適用所有病人，仍需依癌別、PD-L1表現、腫瘤突變負荷、微衛星不穩定性與病人整體狀況評估。目前免疫治療發展方向之一是走向組合策略，包括PD-1／PD-L1合併CTLA-4的雙免疫治療、免疫治療合併化療，以及免疫治療合併VEGFR等標靶藥物，目標是提升腫瘤反應率並改善微環境。未來關鍵在於建立更精準的生物標記，找出真正受益的病人，同時降低免疫相關副作用，讓治療更有效也更安全。

癌症免疫治療改變過去只靠化療殺死快速分裂細胞的治療邏輯，透過PD-1、PD-L1與CTLA-4等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解除癌細胞逃避免疫追殺的機制，讓T細胞重新恢復辨識與攻擊腫瘤的能力。

標靶治療鎖定癌症驅動基因，基因突變檢測提升治療效果

第三個轉折是標靶治療。過去癌症多以器官分類，例如肺癌、乳癌、卵巢癌、攝護腺癌；現在則逐漸重視癌細胞背後的基因變異與分子特徵。標靶治療的核心是針對癌細胞生長、分裂與轉移所依賴的特定分子訊號進行阻斷，隨著基因定序與分子診斷成熟，逐漸發現同一種癌症背後可能有不同驅動基因，甚至不同器官的癌症，也可能共同存在相似突變。

以肺癌為例，EGFR、ALK、ROS1、BRAF、MET、RET、NTRK、KRAS等基因變異，都可能對應不同治療策略。亞洲非小細胞肺癌病人中，EGFR突變尤其重要。第三代EGFR標靶藥物osimertinib已成為許多EGFR突變肺癌的重要治療選擇，也讓肺癌治療從單一化療時代，進入依照基因檢測分流的階段。

乳癌治療也有相同趨勢。HER2陽性乳癌過去惡性度較高，但trastuzumab等HER2標靶藥物改變治療結果。近年抗體藥物複合體ADC（Antibody-drug conjugate）進一步擴大治療可能。ADC可被理解為「抗體導引加上藥物載荷」：抗體負責辨識癌細胞表面標記，細胞毒性藥物則被帶入癌細胞附近或內部發揮作用，其中新一代ADC Trastuzumab Deruxtecan（T-DXd／Enhertu）已從HER2陽性乳癌，延伸到HER2低表現乳癌與部分HER2陽性實體腫瘤，顯示ADC正在改變有無標靶的治療門檻。

卵巢癌與攝護腺癌治療發展，則凸顯BRCA與HRD檢測的重要性。BRCA1／BRCA2與DNA修復能力有關，當癌細胞存在同源重組修復缺陷時，PARP抑制劑可利用癌細胞修復弱點，達到治療效果。這使得基因檢測不只是診斷工具，也成為治療決策的一部分。另外，約有一半晚期卵巢癌患者屬於HRD陽性，HRD檢測能幫助晚期卵巢癌病人依照腫瘤的DNA修復缺陷來決定後續是否適合接續PARP抑制劑維持治療，提升預後與生活品質。

標靶治療的核心不只是確認癌症發生位置，而是找出癌細胞背後的驅動基因與分子特徵。EGFR、ALK、HER2、BRCA與HRD等檢測，能協助醫師判斷藥物選擇，讓癌症治療從單一化療走向更精準的分流策略。

從血糖控制走向全身代謝，GLP-1與SGLT2改變慢性病治療策略

近年最值得注意的藥物發展領域之一，是糖尿病藥物取得更多疾病病試驗成果。例如GLP-1受體促效劑原本用於第二型糖尿病，但semaglutide、tirzepatide在體重控制、心血管風險降低與脂肪肝治療研究中展現潛力。美國FDA在2024年核准Semaglutide可用於已有心血管疾病且過重或肥胖成人，以降低主要心血管事件風險。Tirzepatide則同時作用於GIP與GLP-1受體，2024年取得FDA核准，用於中重度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症合併肥胖成人，顯示腸泌素藥物已從降血糖、減重，延伸到肥胖相關共病治療。

SGLT2抑制劑也是典型發展，過去原本被稱為「排糖藥」，其藥物機制是幫助人體透過尿液排出葡萄糖以達到降血糖效果。然而，後續大型研究與臨床適應症擴展發現，SGLT2抑制劑對心衰竭與慢性腎臟病具有保護效果。dapagliflozin與empagliflozin等藥物不再只是糖尿病藥，如今更是心、腎共病族群和心腎代謝症候群（CKM）的重要治療選項。

整體來看，血糖類藥物的發展代表糖尿病控制不再只求糖化血色素下降，而是轉向「心腎代謝整合治療」。腸泌素類藥物及SGLT2抑制劑的應用範圍從糖尿病延伸到肥胖、心衰竭、慢性腎臟病、脂肪肝與睡眠呼吸中止等，代表高齡化社會時代，慢性病治療將更重視共病照護與長期風險，包括如何降低心血管事件、延緩腎功能惡化、改善體重與代謝發炎。

GLP-1受體促效劑與SGLT2抑制劑改變糖尿病治療方向，治療目標不再只看糖化血色素，而是延伸到體重控制、心血管風險、腎臟保護、脂肪肝與肥胖相關共病管理，反映慢性病照護逐漸走向心腎代謝整合策略。

後B肝、C肝時代來臨，脂肪肝有望突破無藥可用困境

過去台灣肝癌與肝硬化的重要原因，主要與B型肝炎、C型肝炎有關。但近年B肝已有抗病毒藥物可長期壓制病毒，C肝也因口服直接抗病毒藥物大幅提高治癒率，病毒性肝炎造成的肝病負擔逐漸下降。

相對地，肥胖、糖尿病、高血脂與代謝症候群增加，使脂肪堆積在肝臟，造成慢性發炎、纖維化，甚至進展為肝硬化與肝癌。因此，脂肪肝已成為下一階段肝病防治重點。近年醫學界將非酒精性脂肪肝病（NAFLD）更名為MASLD（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性肝病），將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炎（NASH）更名為MASH（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性肝炎），強調這類肝病本質是全身代謝症候群在肝臟的表現。

過往代謝性脂肪肝病並沒有特效藥物可直接治療，大多以體重控制、生活作息調整為主。2024年，美國FDA核准Resmetirom用於非肝硬化NASH且合併中重度肝纖維化的成人治療，他能精準結合肝細胞中的THR-B受體，在不影響心臟或骨骼等其他器官的情況下，促進肝臟脂肪代謝、增強粒線體功能，達到減少肝臟脂肪堆積與肝細胞發炎的效果，是全球首款獲准用於治療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性肝炎合併中度至晚期肝纖維化的處方藥。

不過，Resmetirom 相關藥物治療仍有幾個問題需要觀察，包括長期肝硬化與肝癌風險是否下降、不同病人族群療效是否一致、藥價與健保給付是否可負擔，以及是否能與減重藥物、糖尿病藥物共同整合介入。

打疫苗預防癌症將成未來圖景 mRNA技術最受期待

疫苗發展的突破，不只在於「預防感染」，也在於疫苗型態與免疫技術的進步。從傳統減毒、去活化疫苗，到蛋白次單元、病毒載體與mRNA疫苗，醫學已更能精準設計抗原，訓練免疫系統辨識特定病毒或癌症相關風險。HPV疫苗就是代表性案例。根據美國疾病管制局CDC資料，HPV疫苗可保護免於感染最常造成子宮頸癌、陰道癌與外陰癌的HPV型別；疫苗推動後，青少女感染與癌前病變比例已有明顯下降。

帶狀皰疹疫苗則顯示高齡醫學中「預防失能及長期慢性疼痛」的重要性。新一代重組帶狀皰疹疫苗是以病毒蛋白搭配佐劑系統，誘發較強且持久的免疫反應。對50歲以上族群而言，疫苗不只是降低感染機率，更可減少帶狀皰疹後神經痛，避免長期疼痛、睡眠受影響與生活功能下降，成為高齡健康促進的一環。

未來癌症疫苗的重點，會從「預防感染」走向「治療腫瘤」。其中最受期待的是 mRNA 癌症疫苗，利用腫瘤的新抗原設計個人化疫苗，搭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讓免疫系統更精準攻擊癌細胞 。不過真正的挑戰不只在技術，還包括如何快速篩選有效抗原、控制成本，以及證明它能長期改善復發與存活。

疫苗發展已不只侷限於預防感染，HPV疫苗可降低子宮頸癌相關感染與癌前病變風險，帶狀皰疹疫苗則有助於高齡族群降低感染與神經痛負擔。未來mRNA癌症疫苗若能結合腫瘤新抗原與免疫治療，可能成為癌症治療新方向。

神經退化不可逆有望改寫？從阿茲海默症新藥看突破與限制

神經退化疾病是高齡化社會最重要的醫療挑戰之一。阿茲海默症過去長期缺乏能改變疾病進程的藥物，治療多以症狀控制為主。近年lecanemab與donanemab陸續取得美國FDA核准，兩者皆為針對β類澱粉蛋白的單株抗體，用於早期阿茲海默症病人，包括輕度認知障礙或輕度失智階段。

lecanemab與donanemab的主要作用是延緩疾病惡化速度，而非改善或逆轉已出現的認知功能下降。臨床試驗顯示，其對疾病進程的減緩幅度約在20%至30%之間，代表其效果具有一定臨床意義。這是神經退化疾病治療的重要進展，但並不代表阿茲海默症已被解決。這類藥物需要確認腦內類澱粉蛋白病理，且需注意ARIA，也就是類澱粉相關影像異常，包括腦水腫與微出血風險。

另一方面，阿茲海默症可能不只是單一蛋白堆積疾病，慢性發炎、血管風險、代謝異常、睡眠、感染、環境暴露與社交因素，都可能參與疾病進程。因此未來治療方向可能會從「清除單一蛋白」走向多因子風險控制。

整合基因檢測與AI輔助  新藥突破目標延長健康壽命

回顧近三十年來的藥物治療進展，可以看到幾個明確趨勢。第一，藥物不再只依照疾病名稱分類，而是依照機制、基因、免疫路徑與代謝狀態選擇治療路徑。第二，癌症治療從原本以化療為進入標靶、免疫、ADC、細胞治療與基因檢測整合的時代。第三，慢性病治療也不再只是控制單一數值，GLP-1與SGLT2抑制劑的研究顯示，血糖、體重、心臟、腎臟與肝臟健康，應以全身性代謝問題等量視之，才能達到最佳的健康風險控管。

展望未來，新藥可能朝向幾個方向前進：一是以基因檢測、生物標記與AI輔助，找出更適合用藥的族群；二是透過抗體藥物複合體、細胞治療、基因治療與mRNA平台，提升治療精準度；三是把代謝、發炎、免疫與老化視為相互連動的系統，發展能同時影響多重共病的藥物。藥物治療將從傳統的延長存活，進一步走向延長健康壽命，讓病人在更長時間內保有認知、行動力與生活自主能力。

延伸閱讀：卵巢癌HRD基因檢測精準導航！晚期卵巢癌復發率高達7成，PARP抑制劑合併療法降低復發風險

嚴重氣喘治療新突破：生物製劑納健保　有機會擺脫類固醇依賴、降低發作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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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wo Phase 3 Trials of Dupilumab versus Placebo in Atopic Dermati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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