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東磊
春寒料峭的午後,我進入博物館沒多久,身邊所有的嘈雜都被隔離在了那個玻璃展櫃之外。
那枚寫有“奉謹以琅玕一致問,春君幸毋相忘”的隸書木簡,就像一道光,帶我穿越兩千年的長風,走進了那個黃沙漫天、駝鈴陣陣的西域精絕國故地。
在那個碳十四科技尚未誕生的年代,學術大師王國維等人根據隸書風格、簡牘形制、地層共存物等,把這枚無明確紀年的木簡定在了西元二世紀的東漢中晚期。
一九一四年出版的考古學著作《流沙墜簡》也曾明確記載,該木簡為英國探險家馬爾克·奧萊爾·斯坦因在一九〇六年十月在新疆尼雅遺址精絕王室故址所發掘,並於次年運往英國,藏於大英博物館。
雖然國內的這枚只是拓片,但那樸素的筆墨,真實的情感,卻寫盡了牽掛與離愁之思。
木簡小巧精緻,僅一掌長短,據考證為昔日精絕王室貴族之間的禮箋。兩千多年前的西域大漠,書寫材料十分珍貴,木簡又十分沉重,加上驛路漫漫,每一片能夠送達的木簡都抵得上萬金。
正因為如此,即便是精絕王室戍邊或者征戰的將軍,也不得不把千言萬語的牽掛,凝練成簡潔的文字送往遠方。
木簡之上,“致問春君”寫的是他對遠方心儀女子最溫柔的呼喚,“幸毋相忘”雖然沒有華麗的辭藻,卻用最樸素的文字道出了相知相守的誓言。木簡中提及的“琅玕”,是從昆侖山采到的質如凝脂、色含清光的美玉,在那個風沙漫卷的地方,它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禮物。
我站在展櫃前,仔細端詳著木簡上的一筆一畫,眼前仿佛出現了那位氣宇軒昂的贈禮者,征戰途中偶得美玉的他立馬就想到了遠方的“春君”。
一到駐紮的營地,他就迫不及待地寫下這恭謹端穩的隸墨,並把美玉用素絹輕裹,納入錦囊之中,又把木簡和錦囊裝入漆匣,小心翼翼地加封之後,託付驛騎傳向遠方。
展廳柔和的燈光把木簡暈染得有些溫潤,也映紅了我這位漂泊遊子的眼眶。當歷史的煙雲緩緩散去,我似乎看見了那個從小長大的農家院子,以及忙碌了一輩子的母親。
我家的簡陋院牆是用刺玫瑰藤條所編,每逢春日,玫瑰和小院裏栽種的玉蘭花就會依次綻放,花香能夠彌漫半個小村,那時年少輕狂的我只覺得這些景致太過平常。長大在外打拼,歷經了歲月的洗禮我才發現,原來兒時在故鄉長大的小院和母親的牽掛都是我記憶中的“琅玕”。
我在木簡的展臺前呆了很長時間,直到閉館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我在想那位戍邊或征戰的將軍,如果當時驛路通達,書信便利,他寫給春君的千言萬語裏,一定有解甲歸田、廝守終老的美好心願。
走出博物館,我想起了母親不遠千里給我寄來的自家產的山茶和土臘肉,與兩千多年前的那枚木簡和美玉相比,它們何嘗不是現代版的“琅玕”?想到這裏,我趕緊掏出手機給遠方的母親發了一段問候的語音。
從漢代抵得上萬金的木簡書信到今天方便快捷的語音,人類交流的載體不斷變化,但那份“幸毋相忘”的叮囑,永遠是我們最暖心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