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昱龍
在民俗學研究主要關注“Folklore”的當下,《終始:社會學的民俗學(1926-1950)》作為第十七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優秀民間文藝著作獎得主,十年如一日地堅守學術,穿越歷史塵埃,挖掘出被遺忘的中國民俗學的另一面——依靠於“Folkways”的“社會學的民俗學”,為當代民俗學研究開闢了新的歷史視角,也體現出民間文藝學術研究的價值。
由岳永逸教授歷時十年研讀數億字文獻完成的這部著作,以1926至1950年為時間座標,突破了傳統民俗學研究的範式,把視線投向燕京大學的民俗學實踐,首次提出“社會學的民俗學”這一命題,打破了學界對於中國現代民俗學發展路徑單一化的認知。作者並沒有停留在對學術大師的宏大敘述之上,而是把更多的筆墨用在了那些在歷史塵埃中被遺忘多年、默默無聞的小人物身上,通過對他們民俗記載和研究活動的梳理,還原出當時民俗學與社會學相互交融的生動場景,使一段曾被忽視的學術史重新浮出水面。
著作的價值在於澄清了中國民俗學自產生起就具有的多元性,打破了“Folklore”一家獨大的認識誤區。書中對“社會學的民俗學”的發展脈絡做了詳細的描繪:從孫末楠《Folkways》被引入後的影響,到黃石、張亮采、胡朴安等學者對於“風俗”的解釋,再到“風俗”和“民俗”的術語更替,都體現出民俗學研究初期的探索過程以及思想上的變化。燕京大學的社會學實驗則是本書的點睛之筆,清河鎮的村鎮社區試驗和平郊村的“社會學實驗室”實踐,把民俗研究同社區調查結合起來,運用局內觀察、功能論等方法探討禮俗在民間生活中的作用,使民俗學走出書齋,紮根本於現實社會之中,體現了“社會學的民俗學”的實踐特色。
楊堃的學術實踐是書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社會學民俗學”發展的核心線索。作者對楊堃在燕京大學的教學、翻譯工作以及葛蘭言的方法論繼承和《Le folklore》的翻譯工作進行了梳理,並指出了他推動民俗學社會科學化的內在努力,這些都使中國民俗學的理論體系更加完善,“社會學的民俗學”的方法論也得到了奠定。通過對楊堃的學術批評及研究活動進行還原,同時結合何濟《民俗學大意》等有關著作的研究分析,清楚地展現了民俗學社會科學化過程中的內部演變邏輯,也讓讀者看到了一代學者堅守學術、薪火相傳的精神風貌。
著作的另一大亮點在於其方法論上的創新以及對民俗“現在性”的堅持。書中提出“裸寫”和“熱描”相結合的民俗學志書寫的辦法,既注重民間生活的客觀記錄,又關注民俗背後社會意義的深層次解讀——不論是房舍、村廟等物質民俗的詳細描寫,媽媽兒經、人生禮俗等生活民俗的深度解析,還是妙峰山信仰等鄉土宗教的生態考察,都體現出“社會學的民俗學”立足現實、關照民生的根本宗旨。將整體觀、功能論引入民俗研究之中,不但復原了20世紀上半葉民間生活的實況,展示了民俗作為一種活態文化的活力,並且在維護社區秩序、滋養民族精神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終始:社會學的民俗學(1926-1950)》是一部既具有學術深度又有人文溫度的著作,其價值不僅在於系統地挖掘出一段被遺忘的學術傳統,而且為當代民俗學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歷史參照和思想啟示。它清晰地揭示了中國民俗學自誕生之初就具備的世界性、民族性、國家性和跨學科性,表明了民俗學研究從來不是孤立的學術探索,而是與社會學、歷史學、方志學等學科高度融合的事業。在傳統文化復興、非遺保護不斷推進的當下,該書提示我們民俗學研究應回望歷史、鉤沉傳統,同時也要立足現實、關注現在,既要尊重民間文化的多樣性與野性,又要考慮其與國家性之間的關係。
十年磨一劍,一字一深情。《終始:社會學的民俗學(1926-1950)》用嚴謹的學術思考、生動的文獻整理以及深厚的人文關懷獲得山花獎。它填補了中國民俗學研究的重要歷史空缺,並且引導當代學者重新審視民俗學多元的傳統,使那些被遺忘的學術記憶和民間智慧在新時代重新綻放光彩,為民間文藝的傳承和發展提供了持續的學術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