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傑
老輩人說,二月十二,是百花的生日。
也是張嫣的生日。
張嫣是誰?漢惠帝的皇后,漢代第二位皇后。但邢臺人不大提這個,提的是另一樁事。
說她打小就愛花。院子裏種滿了,牆角是月季,門前兩株石榴。春天一來,滿院子的香,蜜蜂嗡嗡地圍著轉。她爹張敖見了就笑:“咱家嫣兒,倒像個花神。”
那年她十一歲,被送進了宮。十一歲,擱現在還在上小學呢。說起來荒唐,惠帝是她的親舅舅,這樁婚事是呂後定的。一個十一歲的姑娘,離開家,離開那些花,進到一個全是規矩的皇宮裏,心裏頭是什麼滋味。
宮裏也有花。御花園裏什麼名貴的都有,可張嫣偏偏想念老家牆根底下那叢沒人管的死不了。宮女們不懂,她也不解釋。只是一到春天,就讓人在廊下擺幾盆花草,親手澆,親手剪,像在邢臺老宅裏一樣。
後來她成了太后。再後來,呂後死了,朝臣們清算呂氏一族。張嫣是呂後的外孫女,按理說跑不了。可朝臣們覺得她這一輩子沒害過人,就放了她一馬。
她被廢了太后位,幽居在北宮。北宮是長安城裏最冷清的地方,可張嫣倒覺得挺好。她在北宮裏種花,種了一院子。史書上寫:“嫣居北宮,養花自娛,不問朝事。”
那十幾年,她過得安靜。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不用再當什麼皇后、太后。就是一個愛花的女人,在院子裏澆水、松土、看花開花落。
她死在二月十二。巧了,生的日子,也是二月十二。出殯那天,天還冷著呢,可沿路的杏花、桃花、梨花,一夜之間全開了。白的粉的,像是老天爺給鋪的。
邢臺人說是她化成了花神。這個說法傳了多少代,沒人考證過。反正每年二月十二,家家戶戶都去給花樹上掛彩帶。紅布條、彩紙、花線,有什麼掛什麼。老人們邊掛邊念叨:“花神保佑,花開得好,日子也過得好。”
小孩不懂,追著問花神是誰。大人就說,是咱邢臺的一個娘娘,打小愛花,心善。
再沒別的了。
你要問張嫣的墓在哪兒?在邢臺城東南,老輩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墓前有碑,年深日久,字跡看不大清了。可每年二月十二,碑前總有人擱幾枝花,有時是野花,有時是菜花,偶爾也有從花店買的。沒人組織,都是自個兒來的。來的也不燒紙,不放炮,就安安靜靜站一會兒。
風吹過去,花枝晃晃。像是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我後來查了查史料,想看看張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漢書》裏寫她,只有短短幾行。說她無子,說她被立為皇后又遭廢黜,說她是魯元公主的女兒。就這些,冷冰冰的。司馬遷的《史記》裏也寫得不多,附在呂太后的本紀後面,一筆帶過。
史書上那麼多字,寫帝王將相,寫權謀鬥爭,寫殺戮與陰謀。可張嫣這樣的人,連一頁紙都沒占滿。
但老百姓記著她。不是因為她是誰的皇后,是因為她愛花,心善,一輩子沒害過人。
邢臺有一首老歌謠,傳了很久:
“二月裏來百花開,
張娘娘從南邊來。
不騎馬,不坐轎,
手裏拿著花骨朵,
走到哪里哪里開。”
也許在老百姓心裏,張嫣從來不是什麼皇后。她就是那個從南邊來的姑娘,手裏拿著花骨朵,走到哪里,花就開到哪里。
前些日子,我又去了一趟邢臺。城東南那片地方,已經蓋了新樓,修了新路,找不到老輩人說的地方了。碑也不見了,不知道是被挪走了,還是埋在了哪家的院牆底下。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那天離花朝節還有幾天,天還冷,風吹過來有點硬。可路邊有幾棵杏樹,已經冒出了花骨朵,粉白粉白的,像是不管你蓋多少樓、修多少路,它到時候就開。
後來我想,張嫣的墓到底在哪兒,碑還在不在,其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每年二月十二,還有人心心念念地想起她,還記得給她擱幾枝花。
風吹過去,花枝晃晃。
像是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