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工不是一場等得到頭的風暴,而是台灣提早遇上的氣候。當年輕勞動力結構性地變少,真正該重寫的,不是徵才廣告,而是一間店被設計出來的方式。

有天中午,我站在一個朋友的店裡。他開餐廳快20年,這幾年頭髮白得特別快。出餐的空檔,他壓低聲音跟我說:「我不是請不起人,是根本沒有人來。」

就在他身後,一位年紀跟他母親差不多的阿姨,安安靜靜地包著餛飩。手很慢,但一顆都沒包壞。整個中午最忙的那兩個小時,那個位置,一次都沒亂過。

一個站在店中央喊著缺工,一個坐在角落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那天之後,這個畫面一直在我腦子裡打轉。

過去這幾年,幾乎每個開店的朋友,見面第一句都是「找不到人」。大部分人把它當成一場等得到頭的風暴:景氣過了、疫情遠了、薪水加了,人自然會回來。

但只要把幾個數字疊在一起,你就會發現,這不是風暴,是氣候。

台灣的工作年齡人口(15到64歲)早在10年前左右就見頂,之後一路往下掉;而餐飲業最依賴的那一段20幾歲、能輪班、願意站整天、薪水又不高的年輕人,正是縮得最快的一群。與此同時,2026年的基本工資已經來到月薪29,500元、時薪196元。

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看,餐飲業正被一把剪刀夾住:便宜、年輕、有體力的那種人,供給越來越少,價格卻越來越高。這不是加薪就能解決的循環:因為你加的錢,買不出一個這個社會已經生不出來的人。

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什麼時候人會回來」。而是,當年輕人本來就不夠用了,一間店,能不能不靠「剛好那種人」,也照樣轉得動?

你不是找不到人,是你設計的那個位置,只剩越來越少的人做得來

台灣餐飲很習慣一種員工:什麼都會、手腳快、能早晚輪班、哪裡缺就補哪裡。我們叫他「全能員工」。整套排班、整條動線、整間店的效率,都是繞著這種人長出來的。

這個設計,在過去20年是聰明的。當年輕勞動力又多又便宜,用一個人力靈活地補滿所有空缺,是把人事成本壓到最低的最佳解。它不是笨,它是那個時代的正解。

但每一套「最佳化」,背後都藏著一個假設。全能員工這套的假設是:市場上永遠有源源不絕、又年輕又便宜又肯做的人。一旦這個假設崩了,你當年最引以為傲的效率設計,就會反過來變成整間店最脆弱的地方。

你去看那些永遠徵不到人的職缺怎麼寫:「可獨立作業、需輪班、體力佳、學習力強」。那不是在描述一個職位,那是在描述一個正在變稀有的人。你不是在跟隔壁搶客人,你是在跟全市場的店,搶同一批越來越少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單純加薪救不了缺工。加薪只是把同一個正在消失的人,變得更貴。你花更多的錢,繼續依賴一個遲早會不夠用的人設,這不是解方,是把問題往後推,還附上利息。

與其抱怨人力老化,不如把店,設計成任何年齡都能上手的樣子。

就我看過的案例,很多老闆不是不想用中高齡,是「用不起來」:把一位50幾歲的大姊,丟進原本為20多歲設計的高速、全能、輪班流程裡,雙方都很痛苦,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中高齡不適合餐飲。」

但那個結論,錯得很徹底。不是中高齡不適合餐飲,是餐飲還沒學會怎麼用他們。

方法其實不玄,核心只有一件事:把「一個人做十件事」,拆成「十個位置,各自把一件事做好」。而拆的時候,用兩把尺去量每一道工序:一把量「變動性」(這件事是不是每分鐘都在變、需要臨場反應),一把量「體力與速度」。

量完你會看到兩種工作。一種是高變動、高速度、吃體力的:尖峰的點餐前場、爐口的快炒、外送高峰的打包出單。這種交給年輕人,他們的反應和體力就是優勢。另一種是低變動、重複、吃經驗、講穩定的:備料、醃漬、包製、顧湯頭、盯火候與品質、盤點。這種正是中高齡的主場,他們的慢,在這裡不是缺點,是「不會出錯」。

而這樣拆完,會出現一個很多人沒想到的好處:當你不再要求每個人都是全能,每一個位置需要的技能就變窄了;技能一窄,能勝任的人就變多了、也更好訓練了。你等於用「幾個訓練得起來的專才」,換掉「一個越來越難找的通才」。這不是多請人、多花錢,是把你的人力來源,從一口快乾的井,換成好幾口還有水的井。

一定會有人問:這樣拆,不是更死板、更沒彈性嗎?剛好相反。舊模式看起來很彈性:一個人哪裡都能補;但它的彈性全押在「那種人一直找得到」上,本質上非常脆。真正的彈性,是就算來的人各有各的極限,你的店還是轉得動。

一間店真正的穩定,不該綁在某一個人身上,而該長在制度裡。

如果說拆解工序,對外是把能用的人變多;那對內,它拆掉的,是另一樣你可能沒算進去的東西——風險。很多老店的「穩」,其實是靠一兩個老師傅撐著:味道在他手上、流程在他腦裡、出事了大家喊他。聽起來很美,但那不是穩定,是一個藏在帳本外的風險,而且在一個越來越老的社會裡,這個風險每年都在長大,因為那雙撐著整間店的手,也在變老。

我自己遇過的例子裡,一個關鍵資深員工離開,賠掉的從來不只是一份薪水。是接下來幾週不穩定的品質、是一群人手忙腳亂地重建那些從沒寫下來的做法、是熟客一句「欸,最近味道是不是不太一樣」。真正的重置成本,是那份薪水的好幾倍,只是它從來不會出現在你的損益表上。

把「靠人穩定」改成「靠設計穩定」,意思是:能寫成SOP的就寫下來,能拆成工站的就拆開,能交給工具與設備的就別再耗人。讓一間店的水準,不是取決於「今天誰在」,而是取決於「這裡本來就這樣做」。

要講清楚一件事,免得誤會:這不是要把老師傅的手藝變得不值錢。剛好相反:是把只鎖在他一個人腦裡的東西,變成整個團隊都接得住的底線。手藝還是他的,但這間店的水準,不再需要拿他一個人的健康和去留去賭。

而這件事,表面上在解缺工,其實一次做了兩件更大的事:一是留才,人待在一個不會把他榨乾、也不會把他變成人質的地方,才留得久;二是抗老,一個把穩定長在制度裡的店,才扛得住整個社會慢慢變老。

一定有人會說:這些聽起來都是大集團才玩得起的事,我一間小店,哪有資源拆流程、寫 SOP、買設備?

我的看法剛好倒過來:越小的店,越輸不起「關鍵人一走就垮」這件事,也就越該做。而且它不必是一個大工程。你不用一次拆完整間店,先挑那一個「最靠剛好那種人」的位置,把它拆開就好。這是一種經營的紀律,不是一筆非砸不可的資本支出。從一個工站開始,你就已經在把店,從「賭人」慢慢改成「靠設計」。

再把鏡頭拉遠一點。這道題,不是只有台灣在考。但台灣,是全世界最早被推上考場的其中一個——我們老得又快又急,偏偏又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密集、高頻的外食文化。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讓台灣的餐廳,成了「當一個社會的勞動力整體變老,這門生意還能不能好好做」這道題,最早、也最大規模的實驗場。

換句話說,我們不是在追著別人的答案跑,而是那個正在被別人看著怎麼作答的人。這一題,台灣要是答得漂亮,答案會有人來抄。

台灣會變老,是事實,擋不住。

但餐廳會不會因此變弱,是選擇。

把人力當成一場等不到的救援,你會一直缺;把它當成一次重新設計的機會,你才可能把店,開成一間任何年紀都待得下去的店。

我又想起朋友店裡那位包餛飩的阿姨。

那天離開前,我多看了她兩眼。她的手不快,但每一顆都對。忙成那樣的中午,她那個位置,穩得像一塊石頭。
我忽然覺得,台灣餐廳的下一段路,也許靠的正是這樣一雙手——做了幾十年、慢一點、但從不出錯。差別只在於,我們願不願意,把店,蓋成一個容得下她、也用得起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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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稿編輯:林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