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賴清德總統出訪史瓦帝尼(Eswatini)在即,輿論焦點迅速從行程細節,轉向一個核心爭議:當台灣致力於推廣民主價值,是否應與君主專制國家維持緊密關係?相關批評多聚焦於「價值一致性」,甚至質疑這段關係是否仍停留在過往「金援外交」的舊框架中。
這類討論並非無中生有,但若僅以單一的價值標準來衡量,恐怕未能看清國際政治的全局。外交從來不是一場純粹的道德測驗,而是在有限條件下,對風險與代價的權衡。問題不在於這樣的關係是否完美,而是在現有的國際生存環境中,我們是否有更穩健、代價更小的替代方案。
越過金援:技術嵌入與結構連結
外界常將邦交與財政援助畫上等號,卻忽略台灣長年在史瓦帝尼所進行的「技術嵌入」,早已成為其社會運作的一部分。以農業技術合作為例,台灣駐史國技術團並非單純捐贈農具,而是透過「果蔬生產與行銷提升計畫」,輔導當地小農轉型,提升史國糧食自給率。這些技術轉移讓合作關係不再是單向的提款,而是成為史國經濟穩定的一部分。
在公共衛生與醫療領域,雙方的合作更具實質韌性。台灣長期派遣醫療團駐紮於史國首都的大型醫院(MSH),並協助建立數位化的醫療資訊系統(HIS)。根據數據,這類公衛合作不僅提升當地母嬰保健的品質,更在 COVID-19 疫情期間,讓台灣成為史國防疫體系的關鍵支援力量。這類深入基層的合作,其意義早已超越傳統政治上的「互助」。
避不掉的陰影:君主政體下的風險管理
然而,現實主義者不能對風險視而不見。史瓦帝尼作為非洲最後的絕對君主制國家,其國內日益高漲的民主化呼聲與社會動盪,確實是台灣外交佈局中的不確定因子。長期投資於單一君主體制,最直接的風險便是:一旦史國發生政權更迭或體制轉型,台灣是否會因為與舊政權連結過深,而失去在當地新局勢中的發言權?
對於小國而言,這是一種「雞蛋與籃子」的困境。但從務實角度看,維持既有連結並不代表盲目背書。台灣在發展邦誼的同時,更需具備分散風險的應對方案。從操作面來看,台灣或可從兩個方向分散風險:其一,是加強與史國公民社會的連結,例如透過獎學金計畫培育當地青年,使影響力不受政權更迭影響;其二,則是深化數位轉型合作,讓台灣的技術能力嵌入其政府運作體系,使雙方連結難以被輕易切斷。
此外,雙邊合作若能逐步對接「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SADC)等區域架構,將有助於使台灣的投入由單一國家關係,轉化為區域發展的一部分。當合作嵌入更大的制度框架,其穩定性與延續性將隨之提升;而當連結由國家層次延伸至區域層次,其抗風險能力亦將同步增強。
外交的本質:在風險中尋求生存空間
中華民國並不處於可以自由挑選盟友的優渥位置。大國擁有較高的戰略自主權,能視需求靈活調整價值觀與利益的比例;而我國的外交空間長期受限,每一段正式邦交,都具備了超出其規模的戰略意義。
若從小國生存的邏輯觀察,外交行為首要在於「維持存在」。這並非追求理想主義的極致,而是為了避免最壞的結果發生。當國際參與空間已相對狹促時,每一段關係的斷裂,都不只是數字的減損,更可能引發整體戰略環境的連鎖反應,甚至進一步壓縮原已有限的外交空間。
因此,與其將討論簡化為「是否應與特定體制國家往來」,或許更該自問:在當前條件下,我們是否有能力承受關係中斷後的戰略真空?若答案尚不明確,那麼在維持既有連結的基礎上,尋求合作內容的升級與風險的分散,或許是現階段最為成熟的策略選擇。
小國外交從來不是在理想與現實中二選一,而是在生存與風險之間反覆權衡。有些連結未必完美,但在特定限制之下,往往無可替代。(照片總統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