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亭（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2005年3月1日《國史館學術集刊》第五期，其中林清芬著〈一九八〇年代初期臺灣黨外政論雜誌查禁之探究〉，談及1983年3月《八十年代》（月刊）第32期，在印刷工廠中被扣，4月3日，被臺北新聞處停刊一年，是該刊二度遭到停刊。停刊的理由，據市政府新聞處公文，主要由〈美國重估中共政策〉、〈美國的臺灣政策〉二文，「為共匪偽政權辯護宣揚、散布我處境孤立之悲觀論調」。

之後，3月19日《美麗島週報》第130期，刊出新聞，標題「康寧祥系統連續受挫，『八十年代』再遭查禁」，總編輯司馬文武（江春男）說「台灣對於當前國際資訊的了解有限，國民黨長期以來矇騙台灣人民對國際形勢的認識，……國民黨的外交，好像是在一艘未開動的船上甲板來回奔跑。」文中說「康寧祥系統的政論刊物包括『亞洲人』、『八十年代』是黨外雜誌中公認言論最溫和的」。所謂「八十年代再遭查禁」是指前一期，1983年2月《八十年代》第31期亦被查禁，主要的原因在於柯漢著，陳作民譯的〈美國為何放棄國民政府？〉

日前（2026年8月6日）我在中研院近史所圖書館中閱讀到收藏的《八十年代》第31、32期，這兩期雜誌因被查扣，少有流出，所以十分珍貴。由於時間與篇幅，我只簡述第32期中柯守海所摘譯之〈美國的臺灣政策〉，原文題為「United States Policy Evolution Toward Taiwan 1983-93 （美國政策演變，1983－1993，台灣部份）」，由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羅勃•舒特教授（Robert G. Sutter）所著，主題為「展望未來十年的美國－中共－台灣之間關係的可能」。（查看網路：Robert G. Sutter，哈佛博士，長期為美國政府資深顧問，最近的著作為2021年的「Chinese Foreign Relations: Power and Policy of an Emerging Global Force」暫譯「中國外交關係：新興全球力量的權力與政策)」，英文版已印五版。）

在〈美國的臺灣政策〉中，作者強調「北京覺得有必要採取特別手段，以杜絕台灣尋求脫離大陸控制的趨勢」、「台北方面處理中共的和談建議有其難處，如果他們做出積極反應，會擔心多數台灣籍人民的恐慌」、「中共內部政局的穩定，使其領導階層有能力就台灣問題與美國達成妥協」、「台灣民主化將帶來更具代表性的政府，在與中共達成瞭解方面，將比現有的台北政府來得有彈性，比較不擔心台灣人對大陸來台者會出賣台灣人的利益」，「中共也可能在內政與外交上，採取引起美國人惡感的極端作法，壓制毛澤東死後恢復些許的個人意見表達自由，同時改善與蘇聯的關係」、「台北應發展國防政策，包括強化阻嚇中共攻擊所必須的空防通訊及其他軍事設施、發展自製武器與軍事科技」、「雖然美國政府為獲取利益而與中共關係更趨密切，同時犧牲了與台灣的正式關係，但台北經由上述所提出的改變及美國可能的積極反應，仍然使台北有一好的機會維持與美國有力、雖非正式的關係」。

由以上重點，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學者由於他們處於極有力的位置，發言睿智，所言至今尚未失去偏向；反之，我們則如暗幕中摸索，幾乎一無所知，經常後知後覺，易受誤導利用，對不同觀點、立場之人極難容忍，非常危險。我認為這是近代中國的國家社會一直不能掙脫彼此對立困境一個最主要的原因。

▲《美麗島周報》第130期

我回顧1983年3月，這段時間的《八十年代》言論以及所引用美國的中國事務專家學者對美中台關係看法，有以下幾點反思：

第一、當時警總查禁兩期的《八十年代》，充分顯示出國民黨方面的嚴重缺乏信心，這些著作是美國學者公開的論文，必須及時由政府與民間認知、討論、辯論，單方面地遮蔽，不是愚民政策是什麼？兩岸關係與國際形勢在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後，國民黨更應主動揭示與提供多方資訊，讓政府與民間同舟共濟。而且我們看這幾位美國學者的論述，事實上尚維護台灣的安全與發展，只是客觀指出中共的統治，並未因為過去長期不正常政策所造成的經濟與軍事落後而顯示出有政權不穩定的跡象，中共在這個階段確實需要美國多方面的支持，從而不可不配合扮演反蘇的角色，在當時也不適合以武力攻取台灣。由此在美國的戰略格局下，國民黨也好、台灣也好，都不是沒有路可以走，事實證明，民主化以後的台灣三、四十年來有驚無險地走到了今天；

第二、國民黨錯誤地壓制康寧祥系的溫和、理性「議會路線」，康系原期望在體制內與國民黨溝通，共同進行「革新保台」，康系受挫的後果造成了主張更激進的街頭群眾運動與強烈批判對抗的黨外少壯派興起，也就是之後以台灣獨立建國為核心價值的新潮流系為主的民進黨的結構化發展。今天台灣政局的藍綠統獨對立不可逆生態，當年迂腐的國民黨難辭其咎，形同鴕鳥政策；

第三、國民黨雖不斷查禁黨外雜誌，蔣經國先生不可能被矇蔽，所查禁的刊物，非常可能立即被蔣經國與幕僚所閱讀與討論。之後，過了三年，1986年民進黨成立，次年1987年蔣經國宣佈解嚴，說明蔣經國非常了解台灣內外交迫的嚴峻形勢，再不開放，蔣經國身後台灣社會必將失控。這證明了1983年3月查禁《八十年代》非但沒有意義與功效，反而錯失良機，實應因勢利導，讓台灣的民主能漸進緩和地進入兩黨制與社會多元化。不斷查禁黨外雜誌，卻更激起群眾的窺伺狂，被查禁的黨外雜誌在地下流動數量驚人，讓黨外成為非常賺錢的一個「產業」。1984年立法委員雷渝齊即在立法院質詢，謂警備總部是黨外雜誌最佳推銷員，這狀況和中共武力圍台是民進黨選舉最佳助選員的效果一樣；

第四、過去數十年來的國民黨不但沒有進步，卻大幅倒退，沒有理想也無計策，既鬥不過由反抗運動與地方政權出身的有權有錢的民進黨，也不敢對日益壯大的中共治下的中國「妄議中央」，若非民進黨實在執政不利，否則以今天四分五裂的國民黨根本沒有存在的空間，國民黨不缺人才，缺的是領袖人物與組織能力。國民黨為何如此？這和其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台灣言論管制的困境有關，因為國民黨的新生代沒有機會學習到有效溝通可以化解危機，產生共識，待1988年初經國先生突然過世，台灣社會開始經歷漫長痛苦的互相對立過程。

總而言之，一個良好的國家與健康的社會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言論自由與人身保障，這是老生常談，但是我們身在其中，卻沒有辦法從歷史中習得教訓，長期在重複低水平的慣性對立，我想這可能不只是制度因素，我們的文化本身就需要深刻檢討。（照片作者提供）

2026年8月8日，台北陽明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