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兒子30歲時，電子工業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電子電路從零到無窮大》。這個月，電子工業出版社又推出他的新著《Visual C++工程應用從零到無窮大》。我想做個小視頻推介一下兒子的這本新著。不料，才說出想法，老伴兒就給我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你怎麼這樣傻？自家的高興事，這麼能跟別人分享呢？”我愣了一下，覺得老伴兒並非多慮。

“古稀”之年的我，早已認清一個真相：芸芸眾生，愛攀比的多如牛毛。他們都樂於接受你落魄，卻不願意接受你的出彩。你宣傳兒子的新著，有可能會多銷售幾本，但那是出版社的收入。你說這本新著很好，沒有人會為你高興，反而會招來冷嘲熱諷。有人可能會說：不就是出了本書嘛，有什麼好顯擺的。本來，有些人和你關係還不錯，你一張揚，說不定他的心裏就生了疙瘩，慢慢疏遠你。

想想老伴兒的話，說得確實在理。我立刻打消了製作小視頻，宣傳《Visual C++工程應用從零到無窮大》一書的念頭。因為我知道，這年頭，除了自己的父母，又有幾個人真心希望你過得比他好呢？你過得普通，人家覺得和你合得來，你若是出彩了，人家看著反倒不舒服，這種事，幾十年來，我見得太多了。

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我報名應試，順利過關。體檢時我被查出肺結核，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除了我自己難過，最傷心的是我父母。那些和我一樣可以參加高考，報了名最終落榜的，或缺乏自信沒報名的，沒見到有誰為我難過，反倒是開心的居多。也許，這就是正常的人性。

古人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真實的人情世態正是如此。1978年，我再次參加高考，改考文科，順利過關，錄取在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接到通知書，除了父母，我沒有告訴其他人。因為我聽說，有人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過於張揚，有關部門很快就收到舉報信，舉報此人思想覺悟不高，政治表現不好——人家落榜了，你去告訴他，我錄取在某某大學，人家會有怎樣的感覺？老伴兒不贊同我推介兒子的新著，那是她認為一個人曬自家的好事，會讓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心裏不舒服。我要不要聽她的呢？

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兒子寫這本書，是在工作之餘，擠時間一點點“熬”出來的。作為父親，我只是推介一下，錯了嗎？

在興化，我熟識一位飯館老闆，我曾向他討教做生意的經驗。他告訴我。剛開店時，想著要讓所有人都滿意，我總是刻意放低姿態，磨平棱角，用遷就換取他人喜歡。半年過去，生意並沒有什麼起色。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做錯了。我不應該總想著招人喜歡，把自己的手藝給耽誤了。現在，我烹飪的菜肴明顯比同行好，這比賠多少笑臉都管用。”

的確，一個毫無棱角、從不冒尖的人，很難招來別人的嫉妒與敵意。然而，當你走到了別人的前面，別人的目光和情緒就會發生變化。或許有人會給你抹黑，有人會為你設絆。但招人嫉妒，也未必是件壞事。它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你身上擁有、而別人匱乏的東西。它可能是你出眾的才華，是你豐厚的財富，是你美滿的家庭，或是你的健康與自由。概括飯館老闆的經驗，無非是“好手藝比笑臉更重要”。一個人走在向上攀升的路上，顯然比不招人嫉妒重要。我製作一個推介兒子新著的小視頻，若招來他人的冷嘲熱諷，那就隨他們去嘲諷吧。

在這個世界上，招人喜歡或許是一種情商，但招人嫉妒，往往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本事。如果僅僅為了討人喜歡，活成別人眼中的模樣，磨平自己的棱角，消耗自己的鋒芒，弄丟自己的人生，那將是對生命最大的辜負。我真的不願放棄推介兒子的新著《Visual C++工程應用從零到無窮大》的小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