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宗

1979年，我考上中專。九月十三日，天剛亮便動身，從家裏步行三十裏蜿蜒山路趕到縣城，再轉乘客車，由丹棱去往夾江，又從夾江轉車至峨眉。抵達峨眉時，夜幕已經垂落。我與父親住進車站旁邊的交通旅館，那是大通鋪，偌大一間屋子，擠著幾十位趕路的旅人。

次日清晨吃過早飯，我們繼續趕路，乘車去往符溪鎮。下車時遇見另一對父子，求學的青年叫奎哥，竟也是丹棱同鄉，兩家相隔不過十來裏山路。我問起昨夜住宿，奎哥的父親說，他們也住在交通旅館，原本安排在床上，後來卻被服務員叫到地面打地鋪，床位另給了遲來的旅客。父親聽罷低聲感慨，這是欺負老實人。不多時，學校接送新生的車輛駛來，是俗稱“方腦殼”的大貨車。我們四人一同登車，一路顛簸，向著校園駛去。

一路舟車勞頓，心底卻是滾燙的歡喜。只要熬過這三年，便能脫去農皮，捧上國家的鐵飯碗。一想到這裏，疲憊都消散大半，笑意悄悄浮上臉頰。

待到寒假將至，學校提前一月為我們辦理鐵路半價學生證，乘車區間標注眉山至峨眉，一學期可享受兩次半價優惠。眉山到峨眉全價車票一塊二，學生票只需要六角。在那個年代，這六角錢分量不輕。學校每月發放的菜票也僅有九塊三毛八。家境拮据的我，常常捨不得買菜，一塊四分的夾江豆腐乳，都要分成兩半，一餐只吃半塊，就只能喝免費的大鍋湯，咽下那幾兩米的米飯。捏著那張優惠證件買到車票的那一刻，心中滿是暖意，真切感受到國家對學子的體恤。

回家的路途輾轉漫長。從學校到峨眉火車站，客車一毛；峨眉到眉山，火車學生票六角；抵達眉山站，還要花兩毛錢坐馬拉車到汽車站；再花七毛乘客車返回丹棱縣城；還好，回到丹棱後，已是1980年春，那年縣城到順龍通客車了，車票五角。到了鄉上，餘下四十分鐘山路，只能靠雙腳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步走回家。

為省下路費，有一回我提前兩天，徒步三十多裏山路走到高橋，住在師弟樹軍家中，等候機會。樹軍的父親是搬運工，常有峨眉過來的運煤貨車，大多時候只有司機一人，最多師徒兩人。若是空位夠，便能捎上我們兩個直達峨眉；位置不夠，便優先送我返校。那次運氣不佳，來的煤車是師徒二人同行，只能我一個人先去學校。司機峨眉十三車隊的，他把我放在峨眉火車站附近時，已接近天黑，早已沒有客運班車。我獨自走在漆黑的柏油路上，借著天上淡淡的微光，一步一步走向學校。這般辛苦，只為省下兩塊一毛錢的車費。

還有一年春運，縱使持學生優惠票，卻買不到坐票，只能擠上悶罐車。這本是載貨的車廂，上百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處，沒有座椅，沒有廁所，車廂之間也無法通行，密閉的空間悶得人喘不過氣。

中專三年求學路，客車、火車（悶罐車廂）、馬拉車、運煤貨車，各樣的交通工具輪番伴我往返。如今回望，一路盡是清苦。可人生便是如此，沒有昨日跋涉的苦，又何來今日安穩生活的甜。

那些顛簸路上的記憶，成為我歲月裏最珍貴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