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豪(安全與戰略研究人員)

談人才,常聽見「將才」、「帥才」、「相才」。這三個稱呼容易使人聯想到職位高低,彷彿將才再往上就是帥才,帥才再往上便是相才。但若放在現代組織管理中觀察,與其把三者視為一條升遷階梯,不如把它們理解為不同的能力結構與責任範圍。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將「將才」解釋為「具有成為將領的才能」;至於本文所稱的「帥才」與「相才」,並非沿用某套現成的管理學分類,而是借用傳統稱呼,分別指稱能統合多個單位、配置資源與掌握全局者,以及能從制度、政策與長期運作思考整體治理者。

本文並進一步提出「責任半徑」的概念。所謂責任半徑,是指一個人在作成決策時,必須納入考量並承擔後果的人員、單位與事項範圍,以及其中涉及的時間跨度、資源牽動與不確定性。責任半徑愈大,所面對的問題通常也愈難只從單一專業或局部利益加以處理。

這樣的區分,目的不是替人才排列高低,而是要回答:不同層次的責任,究竟需要什麼樣的能力?

若以筆者過去所談的「三效思維」觀察,這項差異會更清楚。

效率關心資源如何被使用,也就是能否在合理的成本與時間內取得成果;效能關心預定目標是否真正達成。這樣的區分,也可以從既有的評估概念中找到參照。OECD的評估準則,分別以資源是否被妥善運用,以及目標是否達成,界定 efficiency 與 effectiveness。

至於本文所稱的「效益」,則進一步追問成果所造成的整體影響,以及利益能否持續。這裡的「效益」並非 OECD 單一評估項目的直接譯名,在分析上主要參照其 impact 與 sustainability 兩個面向:前者關注一項作為究竟造成何種重要、正面或負面、預期或非預期的影響;後者則關注所產生的淨利益能否延續。簡單來說,效益問的是:影響是什麼?能不能持續?

因此,本文將三效視為同一項決策應接受的三道檢驗,而不是將、帥、相三種人才的固定標籤:事情是否做得好?是否達成目的?完成以後,對整體究竟帶來什麼結果?差別只在於,隨著責任半徑擴大,三者的思考比重也會改變。

將才首先必須能把任務完成。時間、資源與資訊有限,仍能組織人力、分配工作、處理突發狀況,這是基本要求。但成熟的將才不能只追求速度或局部成果,還必須理解任務目的。把一件不該做的事情做得再快,也不能因此稱為良好的管理。

帥才面對的問題更進一步。他不只要思考某一件事情如何完成,還要決定哪些事情先做、哪些可以暫緩、有限資源應放在哪裡,又該由誰負責。到了這個層次,能力的重點開始由親自解題轉向取捨、授權與用人。

一個人在原有職務上表現極佳,也不能據此推定升任更高職務後仍然適任。當責任範圍改變,原本有效的工作方式未必仍然適用:一個人可能仍習慣處理「如何做得更快、更好」,卻尚未轉換到「哪些事情應該做、哪些事情應該放棄」。

相才所面對的,則是更長時間與更廣範圍的問題。制度能否持續、人才是否接續、資源配置會不會造成日後負擔、今天的決策是否把成本留給下一任,都是這一層次必須考量的事項。此時,判斷一項作為不能只看當下是否完成,也要觀察成果能否被制度承接,以及時間拉長之後,對整體究竟有利或有害。

然而,將、帥、相並不是「小才、中才、大才」的簡單排列。

一名優秀的專業主管,可以在自己的責任範圍內展現極高能力,卻未必適合統合更大的組織;善於統籌全局者,也未必適合長期治理與制度設計。職位升高,不代表能力會自然轉換;選擇留在專業或第一線,也不代表能力較差。

因此,以「責任半徑」理解三者,可能比用職位高低區分更為適當。

將才主要對任務與所屬團隊負責;帥才必須對多個單位之間的取捨與整體成果負責;相才則進一步面對制度、長期後果與組織延續。三者都需要接受效率、效能與效益的檢驗,只是責任範圍愈大,所必須處理的時間、資源、關係與不確定性也隨之增加。

如此一來,人才問題便不能只問:「這個人有沒有能力?」

還應繼續追問:他目前能承擔多大的責任?能處理多高程度的複雜性?當問題由執行轉向取捨,再由取捨轉向長期治理時,他能否改變原有的思考與工作方式?

這才是區分將才、帥才與相才的意義。

而下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這些能力究竟從何而來?一個人的資質、家庭教育、成長經驗與所遇見的良師益友,如何影響他的底色;進入組織之後,又該如何辨識他的潛力與適任範圍?

辨清責任半徑,只是第一步。

下一個問題是:一個人的責任半徑,是怎麼形成的?

(照片翻攝網路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