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我打小愛看抗戰影片，螢幕上戰士持槍殺敵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底。年少時癡迷槍械，自己動手做洋火槍、玩火藥紙炮，心裏始終藏著一份對鋼槍的嚮往。直到參軍來到陝北榆林，我才真正摸到屬於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走進新兵連，我們開啟從普通青年向軍人蛻變的第一課。佇列行進、手榴彈投擲、刺殺操練，各項基礎課目扎實苦練，大夥心中最期盼的，便是實彈射擊。當年，部隊列裝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採用固定彈倉設計，一次可以壓入10發子彈，日常全都靠著彈夾裝填彈藥，陪伴我們度過漫長的瞄準練習。

帶我們訓練的王新明排長，治軍嚴厲，訓練一絲不苟。他耐心講解槍械原理，尺規刻度、子彈彈道特點逐一說明：子彈射出之後走拋物線，並不是瞄在哪就能正中哪，射擊必須把彈道落差考慮進去。射擊核心要領就是：三點成一線，閉上左眼，右眼瞄準，讓缺口、準星、靶心連成一條直線。排長傳授經驗，受彈道拋物線影響，瞄準目標時不能死死壓住靶心，準星貼住靶環黑白分界線、似接不接的位置預留出彈道落差，平穩扣動扳機，更容易打出好成績。

進行瞄準訓練時，步槍上面會加裝光學瞄準檢查鏡。借助這套光學裝置，王新明排長不用正對槍口，我們正面臥倒據槍，他趴在我們身體右側橫向臥姿，和我們形成丁字形，在側面也能清晰看見我們的瞄準點位，槍口是偏高偏低、偏左偏右，一目了然，隨時出聲糾正偏差。一有空閑時間，我們就臥地舉槍，一遍遍練習據槍穩定。

訓練中途休息間隙，發生過一件趣事。大家原地休整放鬆，一名戰士隨手把步槍放在身旁，沒有留意。王新明排長想要敲打這名訓練浮躁的戰士，趁他不備，悄悄往槍裏壓入了一發實彈，做完之後不動聲色離開。等到休息結束、恢復訓練，這名戰士照常舉槍做空槍瞄準練習，凝神瞄準之後下意識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巨響驟然炸開！戰士猝不及防，臉色瞬間煞白，萬萬沒想到空槍練習竟然會打出子彈，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肩頭，半天沒能緩過神。王排長走到迴圈胸環靶前查看彈著點，這一發子彈僅僅打中3環，成績很差，當場嚴肅批評：“我早就看出來你訓練敷衍，心神不定！打得這麼差，必須抓緊時間刻苦加練！”

老式迴圈胸環靶中心是10環，向外依次遞減至1環；新兵考核打5發子彈，滿分50環，30環及格，45環及以上算作優秀。單發子彈最高只能命中10環，這名戰士一發僅中3環，確實訓練不扎實。

訓練過程中，我遇到眼睛視差帶來的難題。嚴格按照王新明排長講授的方法瞄準，排長通過側面的瞄準檢查鏡不斷提醒：“低了！槍口太低！”反復調整多次依然如此。我不斷摸索嘗試，乾脆調整瞄準方式，將三點一線直接對準胸環靶十環下沿時，王排長才說：“這就對了！”之後，我就堅持這樣練習。

終於迎來新兵首次實彈射擊。隨著王新明排長下達口令：臥倒，裝子彈！我們迅速臥倒，用彈夾將子彈壓入步槍的固定彈倉。一切準備就緒，進入瞄準射擊環節。我緊握步槍，內心十分緊張，穩住身形據槍，對準十環底邊，緩慢預壓扳機。

“砰”

槍聲響起，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強勁的後坐力猛地向後擁了我一下。等候報靶結果，第一發打出九環！初見成效，頓時給了我莫大信心。調勻呼吸、穩住心態打出第二發，命中十環！一輪五發射擊結束，總成績四十八環，超過45環優秀線，穩穩拿到優秀成績。連續幾槍過後，我慢慢適應了震耳的槍聲與槍身的後坐力，一開始的緊張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新兵連這次首射，僅僅是軍旅射擊之路的起點。幾個月之後，省軍區組織射擊考核，我們排被抽中前去應試。我們整排奔赴榆溪河靶場開展考核，三種姿勢距離各不相同：臥姿射擊距離200米，跪姿150米，立姿100米。

進行100米立姿射擊考核時，同班新兵廬華敏主動找到副連長報告，稱自己射出的一發子彈打到了我的靶板上面。副連長瞭解情況之後，當場下達命令，讓我代為給他補射一發子彈。最終我順利完成考核，這補發的一槍，也幫助戰友跨過了及格線。事後我和廬華敏打趣，倘若沒有這一槍補上，這次考核你怕是難以合格。

轉眼間，離開軍營已經四十餘年。歲月沖淡了許多往事，可榆溪河岸邊靶場的槍聲、王排長嚴中帶愛的模樣、初次握槍射擊時緊張又滾燙的心情，從來不曾淡忘。當年練瞄準，講究沉住氣息、穩住心神，找准方向再扣動扳機；後來，我步入生活，才慢慢懂得，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漫長的射擊。遇事浮躁慌亂，便容易脫靶失利；沉下心找准目標、腳踏實地打磨自己，方能命中心中的“十環”。軍營那段射擊的經歷，不僅練就了我沉穩的心性，更學會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時至今日依舊受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