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良心陳映真:統派的他 書寫台灣半世紀
圖/I-Media 愛傳媒
11月22日,九合一選舉進入倒數最後一周,全台為之癲狂;然而這一天也是作家陳映真(1937.11.06至2016.11.22)逝世10周年紀念日,台灣社會卻一片靜默。
做為台灣戰後文學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左翼現實主義作家,陳映真的作品橫跨現代主義探索與政治歷史批判。此時此刻重新閱讀陳映真,我們看到了甚麼?
本名陳永善的陳映真,因作品中常描寫外省老兵、失鄉處境及本省、外省族群的歷史經驗,他的政治立場又與馬克思主義、反帝國主義及兩岸統一主張密切相關,常被誤以為是戰後遷台的外省人。但其實陳映真1937年生於台灣苗栗竹南,成長於台北縣鶯歌(今新北市鶯歌區),祖籍是福建安溪,與外省人毫無關係。他在《人間》雜誌的工作夥伴官鴻志很貼切地表示:「陳映真是台灣本土長出來的第一代左翼,台灣會出現陳映真這樣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文學創作4階段
陳映真的創作通常依時代背景與思想轉折分為4個階段,早期(1959至1965)現代主義與人道關懷,代表作包括他於22歲之齡寫成的處女作〈麵攤〉(1959),背景是繁華熱鬧的西門町夜市,一對在警察巡邏壓力下掙扎求生的攤販夫婦,以及患有肺病、隨父母在都市邊緣討生活的孩子。文中三度出現的「那顆橙紅橙紅的早星」,彷彿慈悲又薄涼地映照著這個社會底層的一家人。
〈我的弟弟康雄〉(1960)則是從一位姊姊的第一人稱,翻視她自殺而死的胞弟康雄3本日記,一邊是理想主義青年的幻滅與自我毀滅,一邊是嫁入豪奢之家的女性的自省與自棄,充滿濃厚的存在主義色彩。
〈將軍族〉(1964)描寫在康樂隊吹奏號角的外省退伍軍人「三角臉」與曾被迫賣身的本省籍台東少女「小瘦丫頭」,在底層相濡以沫,5年後因「小瘦丫頭」在康樂隊擔任女小丑而重逢,兩人並肩奔赴死亡。本文入選「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
第二個階段轉折期(1966至1968)書寫小知識分子的苦悶。最著名的〈唐倩的喜劇〉(1967),精明、善於用西方思潮言詞妝點自己的主角唐倩,接連與3位不同類型知識分子胖子老莫、羅大頭、喬治周交往,並隨之改變自身人設。故事映照出戰後台灣1950至1960年代的知識圈生態,3位男性分別代表了存在主義、邏輯實證論與現實功利主義,諷刺台灣知識界盲目追隨西方思潮的虛無與荒謬。
〈第一件差事〉(1967)描述新婚警察第一件差事就是調查小鎮旅館中的自殺案件,從死者胡心保生前遇到的3人(旅館主、小學體育老師、情人)敘述過程中,逐步拼湊出胡心保當年在大逃難中被家人如珠似寶地送到台灣,明明過上五子登科好日子,卻逐漸迷茫:「人為什麼能夠一天天地活,卻不知為何活著?」故事也側寫小警察面對的制度壓力。
1968年7月陳映真因白色恐怖「民主台灣聯盟案」,舉辦馬列與魯迅等左翼書冊讀書會、接觸左派思想及宣傳等被捕,遭判處有期徒刑10年,1975年因蔣介石逝世特赦而提前出獄。
陳映真寫作第三階段(1975至1982),出獄之後的他轉向現實主義與冷靜敘事,內容是跨國企業下的商業殖民。著名的《華盛頓大樓》系列之一,〈夜行貨車〉(1978)背景是台北的跨國公司,白領階級林榮平、詹益宏、劉小玲三角情愛,洋人主管摩根索則象徵西方跨國資本的傲慢姿態。相較於林榮平在資本主義體制下順從,詹益宏選擇捍衛自身尊嚴與認同,終究覺醒。另〈上班族的一日〉(1979),刻畫都市上班族黃靜雄在跨國公司任職與拍片夢想之間掙扎,最終在現實與虛榮中妥協。
陳映真寫作的最後階段(1983至2001)是白色恐怖歷史反思與晚期力作,〈鈴璫花〉、〈山路〉、〈趙南棟〉被稱為「白色恐怖三部曲」。
〈鈴鐺花〉(1983)描述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鶯歌鎮小學五年級莊源助與家境貧困的好友曾益順翹課到山上探險,意外撞見平時很疼愛學生、卻因威權體制而躲匿山洞的老師高東茂。高東茂代表當時對共產中國前景充滿憧憬的青年,滿懷最樸素的社會主義,卻不見容於隨著美國麥卡錫主義餘浪,而在台灣被激化成與國土分裂有關的白色恐怖。高東茂最終被捕、槍決。
〈山路〉(1983)描述少女蔡千惠以政治犯李國坤遺孀的身分進入鶯歌李家,一路操持,讓李家從貧困走向富裕,並培養李家次子李國木成為醫師。30多年後蔡千惠病逝,李國木在其遺物中發現蔡千惠根本不是李國坤婚約對象。原來當年蔡千惠二哥告密,導致李國坤被槍決,她為了贖罪而進入李家。〈山路〉被認為是陳映真的藝術與思想的巔峰之作。
〈趙南棟〉(1987)描述白色恐怖政治犯趙慶雲,出獄後難以適應人事已非、高度商品化的社會。長子趙爾平身處跨國企業與職場競爭,承受現實與功利的異化;次子趙南棟則在成長創傷與歷史記憶斷裂下,生活虛無、頹廢荒誕。兩代人的命運對比,反思政治理想在戰後經濟繁榮中的消逝。
〈趙南棟〉寫作之時陳映真也忙碌於其創辦的《人間》雜誌,轉向底層關懷與紀實攝影,成就台灣報導文學的里程碑。《人間》雜誌自1985年11月創刊,至1989年9月因財務困難停刊,共出刊47期。
陳映真在1990年代幾乎沒有發表文學創作,將重心轉向「台灣社會性質」的理論研究、政治運動與出版論戰。
〈忠孝公園〉(2001)是陳映真封筆前的長篇力作。台北「忠孝公園」裡,兩位老人無意間發現彼此都能說日語,林標是台籍日本兵,戰後身分尷尬,晚年面臨家庭離散;馬正濤是大陸東北籍前特務,抗戰後轉為國民黨效力,晚年流寓台灣,面對政治與認同的巨大轉折。小人物在國家機器與大歷史背景下,滿懷無奈與創傷,標題忠孝公園象徵著「忠」的政治神話與「孝」的倫理困境。
《人間》雜誌:報導文學引領時代
以圖文並重的報導文學與紀實攝影見長的《人間》雜誌,是陳映真在小說創作之外的另一心血。《人間》雜誌聚焦台灣解嚴前後與經濟轉型下的社會現實,其關懷的面向包括:弱勢與底層,如住在垃圾山上的都市窮人、流浪漢、基層勞工、身心障礙與長者照護、雛妓、同志與愛滋病患權益等;原住民與族群歷史,如基隆和平島「八尺門」原住民違建聚落、鄒族青年在都市底層掙扎下犯下殺人案並被判死刑的「湯英伸事件」、華西街原住民少女雛妓血淚故事、蘭嶼達悟族與「核廢料儲存場」的扞格等。
《人間》雜誌也引領時代之先,觸及鎘米、土壤汙染、濁水溪報導、搶救森林與居民自力救濟運動等環保議題。
2006年陳映真因為各方因素前往北京講學,卻因接連兩次嚴重中風,從此陷入長期昏迷與臥床狀態,2016年11月22日病逝北京。
獨派常常批評陳映真最終「歸返祖國」,但作品會說話,陳映真一生的作品主題都是台灣,他書寫台灣底層小人物、知識分子,直面最禁忌的白色恐怖,更別提《人間》雜誌觸及的娼妓、農民、漁民、工人、原住民、外籍新娘、殘障者、同性戀者、受虐兒童等議題,直接影響了1990年代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陳映真為台灣人寫作半世紀,獨派最愛講的「愛台灣」,他用行動做到了。如果說對作家最好的致敬莫過於閱讀他的作品,此刻重讀陳映真,我們是否抬頭可見「那顆橙紅橙紅的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