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郭振羽教授是羅伊菲作品的首個讀者,也是她的合唱團顧問,最忠實的友伴與啦啦隊員。圖/『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王 彥(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偶然間,生而為人」,這是羅伊菲,一位生在湖南、長於台灣、留學美國、扎根新加坡的華夏女兒,為她的八十自傳《伊菲心語》(2023)、《心之安放》(2026)所寫的開篇語。

因了偶然,她在夫君郭振羽教授的新書發佈會上初識杭州來的筆者,而結緣杭州文壇,而應「純真年代」書吧邀請作她在中國大陸第一場、也是迄今唯一講座「藝術豐潤人生」。那是2018年4月22日,一襲綠裙的她徜徉在寶石山的鬱鬱蔥蔥里,面朝她父母年輕時定情泛舟的夜西湖,娓娓道來羅家藝文往事。

還是偶然,同一襲綠裙,同題「藝術豐潤人生」,然已時移境遷到2026年10月30日,新加坡安榕社區的百年店屋裡,她不敗歲月的優雅美麗,傾倒了圍爐聽史的一眾晚輩。她從頭細說生命這條蜿蜿蜒蜒的小溪,戰火、遷徙、鄉愁、以及半百歲再出發創建東華合唱團、追尋華夏知音事業,家國情懷激盪。

而羅伊菲的藝術人生中最豐潤、最關鍵的里程碑之一,得來並非偶然。此系農曆甲辰秋,2024年9月21、22日晚7點半到9點,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九樓連演兩場華語音樂劇《再現 • 歌中情》(黎列剛製作、總監、作曲,葉向玲導演,方文編劇,張曉明編舞,李毅編曲)。筆者連續觀賞兩場,都在節日派對一般的狂歡氛圍中體驗激情與魅力。每次現場演出都是一次即興創作,此劇也不例外。台上七、八十名演員的總體表現確是先後有別,第一場豐嚴,第二場鬆弛,唯狀態飽滿始終如一。台下笑聲、掌聲此起彼伏。台上台下的熱力互動似浪潮蕩漾,使劇場成了歌的世界、舞的海洋。中場休息時分,筆者耳聞有觀眾好奇相問:「為什麼專業歌者不多,表演水準卻不錯,上座率甚至比很多專業藝術演出還要高?」一千個觀眾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和一千個答案。而筆者在現場所見最多是羅伊菲的朋友,聽到最多同聲答:「為伊菲姐,我一定要來」。

2024年9月22日,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羅伊菲表演歌唱。▲2024年9月22日,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羅伊菲表演歌唱。

「歌者」羅伊菲:藝術可以豐潤人生(上)

樂齡86的羅伊菲,1940年生於中國湖南的抗日戰爭烽火中,7歲時舉家移居台灣,24歲赴美留學,33歲離美定居新加坡,51歲(1991年)創立東華合唱團,58歲因罹患癌症而從法定機構研究部主任職位提前退休,自此專事寫作及推廣古典音樂及華夏文化義務工作,至今已出版13部中文獨著。其中,以「歌」為名的專著就有《歲月如歌》(1993)、《穹蒼外的歌聲》(2003)、《行雲踏歌三十載》(2022)、《歌中情Serenade》(2024)、《伊菲心語(續):踏歌人間斜陽好》(2024)等5部。

羅伊菲的藝術人生始於基因與家教。父母愛情定於中國江南的杭城西子湖畔,兩人在西湖划船時父親教母親唱老電影《翠堤春曉》主題曲「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成為長女伊菲記憶中「爸爸教我的第一首歌」,就此種下古典音樂的種子。父親羅叔良,少時就讀中國杭州之江大學,後投筆從戎,赴台灣後改在中興紙廠服務,具溫文內斂的文人書生性格,生活中的娛樂是「整天開著收音機聽古典音樂」,後來還在紙廠成立「平劇票房」。母親姚蘇茜,思想開明,酷愛京劇,在顛沛流離、清貧如洗、丈夫和次女蘇菲病痛纏身的苦難歲月裡依然「一面料理家務,一面曲不離口地唱著〈五月的風〉〈花好月圓〉〈秋水伊人〉等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後也開始學唱戲哼著「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為家庭生活注入聆樂之樂,潛移默化地陶冶著子女們的藝術情操 。

耳濡目染,羅伊菲五姐弟從小就懂得藝術可以豐潤人生。
多年以後於1993年,羅伊菲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歲月如歌》。這本僅126頁的輕盈小薄冊子以〈春暉歌〉〈雁行調〉〈琴瑟吟〉〈舐犢曲〉等舊體詩歌曲樂格式命名章節,僅目錄就如行雲流水一般如詩、如歌,令人賞心悅目。開篇代序即追憶「爸爸教我的歌」。學歌時僅七歲的長女伊菲沒有想到,年過半百時出版《歲月如歌》也依然沒有想到,七歲時父女合唱的溫馨畫面其實預言了她提前退休的後半生徐徐展開的藝術人生旅程:歲月如歌,歌如歲月,且行且踏歌!

1968年,台灣羅東。羅伊菲懷抱羅家長孫在娘家大門前拍攝全家福。左起:三妹羅海菲(左一)、母親姚蘇茜(左二)、奇兒郭子澄(左三)、大姐羅伊菲(左四)、弟弟羅寧▲1968年,台灣羅東。羅伊菲懷抱羅家長孫在娘家大門前拍攝全家福。左起:三妹羅海菲(左一)、母親姚蘇茜(左二)、奇兒郭子澄(左三)、大姐羅伊菲(左四)、弟弟羅寧鋼(右四)、二妹羅蘇菲(右三)、爸爸羅叔良(右二)、小妹羅曼菲(右一)。

而事實上,「歌者」羅伊菲的前半生,卻是:愛「歌」在心口難開。在50歲之前,羅伊菲只熱愛方塊字遊戲,全身心陶醉於碼字心流,是典型的「心中有歌」「口裡無聲」的內向女子。冥冥中自有奇緣,召喚藝術人生種子從沉睡中甦醒發芽,發生在1990年9月7日五十歲生日那一天,羅伊菲自述:「在我和老伴五十歲生日的那天,我在工職局的同事,為我舉行了個驚喜慶生會。他們都比我年輕幾歲,問我:過五十歲生日的感覺如何?我不知怎麼就衝口而出:Life has been wonderful, but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

我渾然不知,原來就在那一天,1990年的9月7日,有位才華出眾的歌唱家,第一次踏上新加坡的土地,之後又機緣巧合地,促成我從一名聆樂人轉身為一名踏歌者。那位歌唱家就是黎列剛老師。我那句 『The best is yet to come』竟成為了奇妙的預言。」(羅伊菲,2023.10)

轉折發生在1991年春天,羅伊菲甫任東華女聲合唱團創團者——那時她仍未起念開口唱歌,只本著為愛歌好友搭建表演平台的良善心腸承擔行政。經過朋友牽線,機緣巧合地結識時任南洋藝術學院音樂系系主任黎列剛教授,並邀請到他任指揮兼聲樂指導教師。「你不試,怎麼知道你不行?!」在黎師的「激將」式啓蒙之下,羅伊菲初試啼聲,漸入佳境,一點一點體味到「長嘴」的自豪、「發聲」的暢快、以及聲樂氣流按摩五臟六腑的保健韻律功效。駐顏有術的她常被問到養身之道,答案總是脫口而出的直接:「唱歌啊!」

而黎師的「點石成金」術又何止羞澀的歌喉,還有創團三十多年年年不斷的演出、接二連三的海內外合唱大獎,最重量級莫過於合創音樂劇。1995年,黎師讀到羅伊菲小說集《大地有情》,遂以伯樂慧眼預見其多元創作潛力,立即邀請合作編劇。經四年艱辛創作,這部仿百老匯的新加坡首部華語音樂劇《歌中情》(程潔茵策劃,黎列剛製作、作曲、主演,陳小群主演,羅伊菲編劇,張齊娥贊助),終於2001年5月26-28日在新加坡嘉龍劇院連演三場,好評如潮。

及至2018年的人間四月天,羅伊菲應杭州寶石山「純真年代書吧」之邀作「藝術豐潤人生」講座,面朝父母定情時泛舟對歌的夜西湖,講述羅家「五朵金花」(母親姚蘇茜是「大花」,女兒羅伊菲、蘇菲、海菲、曼菲是四「小花」)親恩手足情深的藝術追尋旅程,終可算對天上的父母提交藝術人生的滿意答卷了。

2018年4月22日,杭州「純真年代」書吧,羅伊菲首場「藝術豐潤人生」講座留影纪念。照片前排:張瑜(左一)、朱錦繡(左二)、羅伊菲(左三)、郭振羽(右二)、王▲2018年4月22日,杭州「純真年代」書吧,羅伊菲首場「藝術豐潤人生」講座留影纪念。照片前排:張瑜(左一)、朱錦繡(左二)、羅伊菲(左三)、郭振羽(右二)、王彥(右一);照片後排:周衛平(左二)、黎列剛(左三)、梁金玉(右二)、鄭秋明(右一)。

大女兒羅伊菲的答卷一半是黑白默片,是文學女子紙上低吟的「獨樂樂」前半生;另一半是有聲有情的彩色派對,是創藝人開疆闢土攜手踏歌的「眾樂樂」後半生。耄耋之年的羅伊菲在繁忙社會活動之餘筆耕不輟,自新冠宅家避疫期間勤奮撰寫微信公號《伊菲心語》,出版第一部音樂劇劇本《歌中情》(2024),以及《行雲踏歌三十載》(2022)、《伊菲心語:行走人生五十年》(2023)、《伊菲心語(續):踏歌人間斜陽好》(2024)、《心之安放:伊菲回憶錄》(2026),分別記錄東華音樂協會及華夏知音協會的機構史、大時代中的個人生命史。

二女兒羅蘇菲的藝術人生答卷萌發於夫君陳憲中於1978年創刊《新土》雜誌,她「夫唱婦隨」地熱心協助美國愛荷華寫作班接待華人作家。1980年代末期助夫辦公益音樂會的經驗,更啓發羅蘇菲於1996年在美與友人合創「長島華人合唱團」運行至今。她還是遺傳到母親的京劇票友屬性的唯一女兒,2002年花甲銀齡初次京劇登場即被譽為「紐約票戲界黑馬」。更不可思議是她執業房地產,遠離書桌多年,卻因疫情期間獨處觸發靈感,伏案完成自傳《蘇菲紐約異想世界》(2025)出版。全書結構緊湊、故事剪裁高超、文筆明快有趣味,令行家讀之也驚嘆。蘇菲坦承,寫作動力源自羅家人對藝術的熱情與支持。

三女兒海菲一出生就擁有「大大的」「像海一樣」的漂亮眼睛,而得名「海菲」,成長之路亦如陽光灑滿海面一般平遠璀璨。海菲「脾氣馴」「柔靜可人」「學業成績耀眼」,始終是「爸爸最寵愛的女兒」和全家的驕傲,直至留美獲博士學位,成為四姐妹中「唯一的數理專才」。有別於能歌善舞動若脫兔的羅家眾姝,海菲偏愛的畫畫、園藝是獨一份的遺傳「偏差」和海之靜遠。海菲親手打造莫奈般的後花園,也像莫奈般享受創作,是海菲令羅家藝術細胞的生態更參差、更多元。

尤以小女兒羅曼菲的舞蹈成就最為卓著。幼時順應活潑天賦送去學舞、長大後成為著名舞蹈家的曼菲,先後任台灣雲門舞集2的創團藝術總監、台北越界舞團創辦人、世界舞蹈聯盟亞太編舞家大會主席,以其在現代舞專業領域的傑出成就及「對舞蹈藝術生態演進的深遠影響」,而成為載入台灣歷史教科書的唯一舞蹈藝術家(江燦騰,2021) 。

令人扼腕的是,小妹曼菲紅顏薄命,在五十歲的壯年因病去世,留給世人無盡感傷與未盡的藝術理想與人生哲學宣言:「人生就像派對,只要玩得開心,早走晚走並沒有差別」(羅曼菲,2006) 。

2026年10月30日,新加坡安榕社區。羅伊菲又一場「藝術豐潤人生」講座留影紀念。照片前排:黎列剛(左二)、羅伊菲(左三)。▲2026年10月30日,新加坡安榕社區。羅伊菲又一場「藝術豐潤人生」講座留影紀念。照片前排:黎列剛(左二)、羅伊菲(左三)。

大姐羅伊菲則在長命見富貴間追尋「積極老齡化」:籌劃人生下半程的原創藝術派對。
都說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羅伊菲卻是與生俱來被愛和幸福包圍的「全福」之人,在新馬華人太太圈一度享有「新加坡嫁得最好的台灣女人」之稱。蓋因她天賦「旺夫」「旺府」體質,不僅自己的戀愛婚姻一帆風順,作為賢妻良母助力夫君事業有成,其原生家庭的父母愛、手足情,甚至兒女的家庭、孫輩的教育,樣樣圓滿無缺。看似美麗柔弱的她實則樂觀而堅強,多次守護家人打敗病魔、渡過險灘,數度獲贊「我們家的強者」「吾家強者」(郭振羽,2022,頁xxi,xxiv)。

從來沒有人問過,依次將女兒、妻子、母親、祖母等全部女性角色做到盡善盡美的「強女人」羅伊菲,是否曾有過做「女強人」的夢想?命運的腳本出其不意:羅伊菲這溫室中的弱女子,在沒有鄉愁的新加坡,前半生多沉溺於美滿家庭生活的安寧祥和羽翼之中,有朝一日,竟有卅多年如一日地開創嶄新藝術園地的強者魄力,從一名觀眾席上的聆樂人華麗轉身為舞台中央的踏歌者,也把合唱團從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初生稚嫩一手帶到青蔥葳蕤亭亭玉立。

西方人常說「My career made me」(我的職業生涯塑造我)。看起來,羅伊菲也已被歌唱藝術人生——作為歌者也作為歌唱團體責任者——重塑。她有了當眾演出、演講的勇氣和信心。她原本內向的個性,經由親力親為攻克專業訓練、團隊建設、冗雜劇務、奔走募款等萬難,而變得練達、成熟、幹勁十足。(圖片羅伊菲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