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博士,副教授,詩人,目前常居多倫多)

在華人來到加拿大不久,早期的華人文學已悄然誕生,那是在十九世紀。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新移民湧入加拿大,華人文學也逐步走向繁榮。目前,加拿大華人文學社團主要分佈在多倫多、溫哥華與蒙特利爾、渥太華等地也有。

成立於多倫多的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簡稱加中作協,是近年來加國華人社會最活躍的文學社團。現任主席燕飛(燕大俠),是當代作家、詩人、編輯家。他還任加拿大中文記者與編輯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華文網社長兼總編輯,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名譽總編輯。他曾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發表作品逾百萬字,著有海南夢幻三部曲《海南無夢》《海南驚夢》《海南尋夢》、長篇小說《劫:一個女人的光榮與恥辱》、散文集《燕飛夢語》等。獲省部文學獎。他創作的長詩系列《紅樓曉旭辭》《紅樓張莉歌》《紅樓夢裡行》,合稱「古體詩燕飛紅樓三部曲」。

最近,筆者就海外華人文學、加拿大文學社團等問題採訪了燕大俠。

開場四問:少年得志,文學底氣

問: 燕大俠,先不急著談海外華文文學。很多讀者只知道您今天在加拿大掌舵作協、辦網刊、做總編輯,卻未必知道您當年是少年得志、文學起點很高。能否先說說您文學起步時的「風光」?

燕飛: 哈哈,林博士,你這是要揭我老底啊。風光不敢自吹,但確實趕上了好時候。我1966年生,1982年讀大學,開始文學創作。那正是八十年代文學熱,刊物一紙風行,一篇好小說能讓全國讀者追著看。我1986年畢業後進入人民交通出版社任編輯,白天看稿,晚上寫作。後來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發表作品逾百萬字。那時候在《十月》發長篇,幾家大報連載,讀者來信一摞一摞地來。少年得志?算是吧。但更重要的是,我很早明白:作家不能只會寫,還得能編、能扛事。

問: 也就是說,您不是「半路出家」,而是從紙媒黃金時代一路殺出來的。聽說您年輕時就在文學雜誌負責,與許多文學名家打交道,還帶出不少作者。幾十年後,他們中不少人成了文壇中堅?

燕飛: 對。我年輕時就在文學雜誌負責,做過《椰城》雜誌副主編、執行主編,後來是編審。跟蔣子龍、賈平凹、韓少功、曉劍、高建群等文壇大家都打過交道。當年我手裡帶出來、推出去的一些作者,幾十年後也成了文壇中堅。編輯這個行當,是替人做嫁衣,也是替文學守夜。你真心幫過作者,人家記你一輩子。所以後來我辦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為什麼能一呼百應?不是靠頭銜嚇人,是靠作品、信譽和多年攢下的人脈。

問: 海南那段經歷呢?《海南無夢》《海南驚夢》《海南尋夢》當年很紅。

燕飛: 海南是我文學的「丹田」。24歲離京赴海南,正趕上「十萬人才下海南」。我在《海南特區報》《椰城》雜誌摸爬滾打,寫出海南夢幻三部曲。那時候不是小圈子裡紅,是報紙連載、書攤熱賣、讀者追著問下一部。一個作家,一生能有一部作品跟時代同頻,就不虧。

問: 所以您今天有號召力,是實力打底,不是空喊。

燕飛: 可以這麼說。文學江湖,最終還是看作品。頭銜會過期,作品不會。編輯家的眼光、作家的筆、組織者的執行力,這三樣我都不敢丟。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一個人要為社會多作貢獻,必須有個能使上勁的杠杆。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就是這根杠杆。

訪談正文

問:作為加拿大中文作家領軍人物,您如何看當前海外華人文學,尤其加拿大華人文學?

燕飛: 海外華人文學,從來不是「海外」的偏安一隅,而是華文文學的「外掛硬碟」——資料量巨大,只是有時候沒來得及「格式化」。加拿大華人文學更是多元文化拼圖上最斑斕的一塊。華裔作家在這裡面臨生活壓力、文化衝擊、發表管道匱乏——但壓力越大,文字的張力越大。我們不是在邊緣寫作,是在用中文為這個國家添一道別人寫不出的風景。

當下正是加拿大華語文學方興未艾之時。較有影響力的,不惟燕大俠,我要先介紹張翎、李彥,其次岩波、龐進、洪天國、鄭南川、萬沐、郎莉、曼都娜。據我瞭解,小說寫得有影響力的還有陳河、施定柔,以及鮮少參與社團活動的貝拉、常琳等。至於詩歌創作,那是八仙過海、雲霧繚繞、泥沙俱下、魚龍混雜。我接觸的詩人有玨敏、萬沐、姜尼、黃讚揚、白水、簡黛、茜茜、心漫等,都不錯,各有所長。還有一些紀實或散文方面有些成果的,如孫瑞祥、陳蓉、戚亞玲、李燕、方宏、陸捷、馮文君等。

問:您如何看加拿大華人文學社團?它們發展中遇到哪些問題?

燕飛: 社團多如楓葉,是好事——說明有人氣、有熱情。但坦率講,海外文學社團顯然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有文學界、文學圈認同的專業作家,也有不少是文學愛好者、文學發燒友。還有些社團玩小圈子,畫地為牢,不納外人進入。

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不玩虛的。我們以團結作家、出作品、出人才為宗旨,不拘一格降人才,不拘一格辦協會。務實比務虛重要,作品比頭銜重要。只要是文學實力的能人,我們都接納。魁北克、溫哥華、卡爾加里都有我們的骨幹力量。除了加中作協,目前我所瞭解的在加拿大有影響力的文學社團大致還有:加拿大大華筆會、華裔作家協會、加拿大高校文學社、加拿大魁北克華人作家協會,還有加拿大女作家協會等。還有以微信群為活動圓心的很多詩社。

3. 問:文學社團與同學會、商會相比,能發揮哪些作用?對加拿大主流社會能否產生影響?

燕飛: 同學會敘舊,商會談錢,文學社團幹什麼?塑魂。文學社團是華人社區的「精神祠堂」——商會賺錢養家,文學養心育人。對主流社會的影響?《紅樓曉旭辭》登上加拿大國家電視臺詩歌朗誦會,聯邦參議員胡子修頒文化傳承獎,多倫多市長鄒至蕙讚揚嘉獎——這不是影響是什麼?文字如水,看似柔軟,一旦流起來,石頭也得讓路。

4. 問:您成立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的初衷是什麼?近期有何計畫?

燕飛: 多年人生歷練讓我悟出一個道理:一個人要為社會多作貢獻,必須有個能使上勁的杠杆。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就是這根杠杆。近期計畫包括:舉辦系列文學沙龍與詩誦會;推動中加作家互訪交流;繼續組織會員出作品、出精品——口號喊千遍,不如一本書擺在書店裡。

5. 問:能否介紹協會的組織與人員構成?

燕飛: 加拿大中文作家協會是在加拿大聯邦註冊的非營利組織,總部在多倫多。2025年2月換屆,理事會15位成員。燕飛蟬聯主席,岩波與龐進當選副主席。會員均為華語寫作者,也吸收其他族裔的中文寫作者。蔣子龍、賈平凹、韓少功、曉劍、高建群等文壇大家均發來賀電——我們不搞「山頭」,只搭「平臺」。

6. 問:協會如何做到活躍?與其他華人文學團體相比有何特殊之處?

燕飛: 加中作協是文學界公認的目前海外最有影響力的文學文化社團之一。「成立較晚」這类話我可不愛聽——好飯不怕晚,好酒不怕陳。協會成立於2024年,但活躍靠的不是資歷,是執行力。換屆慶典、迎春聯歡、端午文學沙龍、詩誦會、首屆詩香文化節——活動一個接一個。特殊之處在於:我們是聯邦註冊的非營利組織,立足加拿大、面向全球華人作家,不畫地為牢,不固步自封。

7. 問:協會與三級政府之間有哪些互動?

燕飛: 就聯邦層面而言,獲參議員胡子修文化傳承獎;聯邦保守黨領袖博勵治、國會議員葉嘉麗、董晗鵬以各種方式表達祝賀。就市級層面來說,多倫多市長鄒至蕙讚揚嘉獎。加中作協首屆詩香文化節上,燕大俠收到聯邦國會議員葉嘉麗和遲月代表聯邦政府發來的賀信。文學不問政治,但文學的力量政治看得見。

8. 問:您的海南經歷與移民經歷對文學生涯有何影響?

燕飛: 海南是我文學的「丹田」——24歲離京赴海南,在《海南特區報》還有《椰城》雜誌摸爬滾打,寫出海南夢幻三部曲。那段「十萬人才下海南」的大潮,讓我見識了什麼叫時代的洪流。移民加拿大則是文學的「任督二脈」——在楓葉之國重新審視東方故土,視角變了,文字的層次也變了。一個作家,不在兩種文化之間遊走過,不算真正活過。

9. 問:您在上世紀90年代任文學雜誌執行主編,彼時文壇與當前文壇有何異同?

燕飛: 90年代文壇是「雜誌時代」——一篇小說在《十月》《人民文學》發表,全國讀者追著看。現在是「流量時代」——人人都是作者,也人人都是讀者。相同的是:好作品永遠稀缺,真情感永遠動人。不同的是:當年編輯是「守門人」,現在演算法是「推薦官」。我依然相信,文字的溫度,演算法算不出來。

10. 問:《紅樓曉旭辭》中「吾與顰卿聊何書?一百女人在海南。」能否談談您與陳曉旭的交往?

燕飛: 陳曉旭,林黛玉的化身。《紅樓曉旭辭》是我2025年陳曉旭六十冥誕之際所作的古體長詩,登上加拿大國家電視臺。詩中有「旭別海南回京都,燕寄飛鴻兩地書」——我們曾在海南有過交集。她用一生詮釋了什麼叫「戲夢人生」。《詩刊》主編李少君說這首詩揭示了角色與演員的靈魂契合——我寫的是陳曉旭,也是每一個在紅塵中尋找自我的靈魂。

12. 問:能否介紹您擔任加拿大中文記者與編輯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的情況?

燕飛: 這是我多年行業編輯生涯的資格證明——也有人稱之為「編輯家」。幹了一輩子文字活:從人民交通出版社編輯,到《椰城》執行主編,再到今天的華文網社長兼總編輯。編與寫,是作家的兩隻手——一手寫自己的文章,一手為別人的文章做嫁衣。這個身份提醒我:永遠做一個文字的守夜人。

(照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