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採蚵時戴的帽子、一顆漁網浮標,看似再普通不過,放在過去的金門,卻都可能與軍事管制有關。近期金門一場戰地日常展,把這些曾經真正被居民使用的物件重新搬到眼前,也讓人看見,戰爭從來不只發生在砲火落下的那一刻。當軍事管制一路進入討海、採蚵、煮飯,甚至半夜上廁所,老百姓真正要面對的問題其實很直接:砲火不停,飯還是要吃,孩子還是要養,日子究竟要怎麼過下去?

常有年輕客人滑著手機,秀出在廢棄碉堡拍的網美照,直呼戰地風情「超酷」。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丁健剛在其新書《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中寫道,他切著肉,通常只是笑笑。

酷嗎?如果可以選,誰想把老家變成不用買門票的極限生存遊戲場?

想像一下,跟10萬大軍擠在一座小島上過半輩子,連半夜去茅房尿個尿,都得跟草叢裡的哨兵對暗號。在這種隨時會沒命的荒謬環境下求生存,金門老百姓的大腦迴路跟舌頭,早就跟著「突變」了。

對我們來說,戰爭不是歷史課本上的年份,而是攪和在柴米油鹽裡的日常麻煩事。接下來這幾個詞,出了金門你絕對聽不到。它們是專屬的「戰地黑話」,聽起來搞笑又魔幻,其實全是當年為了過日子,被硬生生逼出來的黑色幽默。

 

一場魔幻寫實的生存喜劇

要搞懂金門,你必須先理解一個詞:「戰地政務」。那是一段極度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歲月。當時的金門,與其說是一座島,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沉浸式軍事極限生存樂園」,只是這裡沒有雲霄飛車,只有真槍實彈和會炸斷腿的地雷,而且沒有人可以棄票中途登出。

能想像那畫面有多魔幻嗎?金門的阿伯牽著黃牛去田裡吃草,旁邊的樹叢裡可能就趴著一輛蓋著偽裝網的坦克車跟你大眼瞪小眼,砲管還剛好幫阿伯擋太陽;阿嬤抬頭看天,自家高粱田中央插著的不是稻草人,而是一根根用來刺穿共軍降落傘的「反空降樁」,上面可能還順便晾著阿嬤的碎花內褲。大家各忙各的,畫面和諧得不可思議。

但最荒謬、也最考驗演技的,絕對是晚上的「口令」生存遊戲。入夜後全島宵禁,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老一輩的金門人半夜出門,可能只是想去茅房尿個尿,或是去追一隻漏跑的豬。走到一半,漆黑的草叢裡突然「喀啦」一聲拉槍栓的聲音,接著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暴喝:「站住!口令!誰?」

▲ 半夜上廁所答錯口令可能挨槍,砲彈落地後變菜刀。(圖:資料圖庫)

 

這可不是開玩笑,如果你答不出今天的通關密語,比如「長江/黃河」,草叢裡那個比你還緊張的18歲二等兵,是真的會開槍的。

於是,金門的阿公阿嬤硬生生被逼成了特種部隊。你可以想像一個裹著頭巾、提著尿桶的老婦人,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操著極度濃厚的閩南語腔調,對著黑漆漆的防風林大喊:「是我啦!去放尿啦!打(答)三民主義啦!」這種把平民的吃喝拉撒與極限軍事完美揉合的日常,荒謬得讓人噴飯,卻又帶著一絲大時代專屬的黑色幽默。

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的工匠,是這樣獲得原料的。在那個砲火漫天的年代,金門人抬頭看天,看到的不是雲,是呼嘯而過的鋼鐵。那時候,聽到「咻」的聲音,是要躲進防空洞發抖的。那代表著隨時會降臨的死亡。

但在金門人的血液裡,有一種從花崗岩縫隙裡長出來的韌性。砲戰結束後,恐懼散去,日子還得過。農夫下田耕作,鋤頭常常會「鏘」一聲撞到硬物。挖出來一看,是一顆未爆彈,或者是一顆完整的宣傳彈殼。

這若在別的地方,是廢鐵,是恐懼的殘骸。但在金門鐵匠的眼裡,那是「極品」。老人擦擦汗,笑了:「既然沒炸死我,那就跟我轉來吧。」這就是金門人的幽默與生命力,你丟給我毀滅,我就把它撿回家過日子。

 

拍鐵:一場火與鐵的超渡

走進金門的拍鐵鋪,你會聽到那種震耳欲聾的節奏。phah!phah!phah!我看著師傅用長夾,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砲彈鋼片。那塊鋼片,曾經帶著毀滅一個家庭的任務,飛越了海峽。現在,它被放在鐵砧上,接受師傅奮力的敲打。看著火花飛濺,我覺得這不只是在鍛造,這像是一場神聖的「超渡」。每一槌下去,都像是在把那塊鋼鐵裡的「戾氣」打出來。把「恨」打掉,把「殺氣」打掉,把「戰爭」的記憶打掉。

經過千錘百鍊,那個猙獰的、冰冷的圓柱體終於屈服了。它不再是殺人的武器,它延展了,彎曲了,變成了一把線條柔和的菜刀。這就是金門人的消化能力。我們吞下了戰爭的苦,用身體去過濾,然後把它煉化成生活的甘。

 

最堅硬的溫柔:轉譯與樞紐

我在火鍋店裡切肉,用的就是金門鋼刀。客人常問:「這刀真的好用嗎?為什麼這麼利?」我會舉起刀,讓燈光在刀鋒上閃一下。

我說:「這把刀的前世,是一顆砲彈。」它的設計目的,是為了切斷生命,製造分離。但現在,經過金門人的「轉譯」,它被握在媽媽、廚師的手裡,用來切高麗菜、切豬肉、切給孩子吃的水果。它現在的任務,是為了餵飽生命,製造幸福。世界給我們戰爭,我們還給世界一把做菜的刀。

 

防空洞:紅土裡的保命子宮

如果坑道是國家陽剛的血管,那防空洞就是金門家庭溫柔的「紅土子宮」。在「單打雙不打」的年代,這是金門老百姓家家戶戶必備的保命設施。通常就挖在自家院子的紅土裡,或是客廳的地磚下。

入口極小,只能容納一個人縮著肚子鑽進去。裡面沒有花崗岩的壯闊,只有紅土的霉味與尿桶的騷味。當「咻」的砲彈尖嘯聲響起,阿嬤會一把抓起花帔將嬰兒一裹,全家人像土撥鼠一樣,連滾帶爬地跳進那個黑洞裡。大家緊緊挨在一起,聽著頭頂上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感覺泥土簌簌地掉在頭髮上。母親會死死捂住嬰兒的嘴,深怕一點哭聲會引來厄運。

在那個狹窄黑暗的空間裡,沒有宏大的國家敘事,只有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以及鄰居間擠在一起互相打氣的體溫。坑道保住了金門這座島,但防空洞保住了金門人的香火。

 

一場發酵半世紀的超渡

現在沒有戰爭了,這個龐大且充滿血淚的地下空間怎麼辦?金門人再次展現了「把砲彈打成菜刀這件事」裡那種不可思議的「轉譯與超渡」能力。

我們沒有把這些充滿傷痛的洞穴封死,反而把它們變成了全世界最頂級的「天然恆溫酒窖」。金酒把成千上萬甕的高粱酒,搬進了那些曾經死傷無數的冰冷坑道裡。

想想這個畫面的詩意與慈悲吧:那片曾經迴盪著炸藥巨響與士兵哀嚎的花崗岩壁,現在安靜下來了。它用長年恆溫恆濕的環境,溫柔地擁抱著那些暴躁的年輕高粱。岩石彷彿在呼吸,它吸收了新酒的嗆辣,經過歲月的沉澱,將其轉化為價值連城、溫潤醇厚的「陳高」。

而老百姓家裡的防空洞呢?尿桶不見了,現在裡面整整齊齊堆滿了捨不得喝的家戶配酒。這是我見過最極致的空間轉化:以前,我們在地下「藏命」、流血;現在,我們在地下「藏酒」、舉杯。

 

 

 

 

 

本文節錄:【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一書/時報出版

 

作者/丁健剛

現任|在地火鍋店主理人、大學建築與生活講師,被紅土徹底泡發的島嶼書寫者

學歷|高雄餐旅大學觀光系博士候選人

經歷|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曾在金門官場衝撞多年,歷經金門大橋通車等歷史時刻,並創辦獲第46屆金鼎獎肯定之在地生活誌《浯島城事》

專長|城市觀光行銷、熬一鍋死守底線的清湯、將大時代的沉重切成火鍋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