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渡/作家

「你們是要採訪什麼?你是那個單位,我們怎麼知道。」那個頭人發話了。

「我是中國時報啊,你們這裡也有地方記者。不過,我是從台北來的。」我回說。

「你說是這樣說,誰知道你不是來探聽消息的。」一個瘦小的老頭子說。

「幹,常常有人假裝是記者,來探聽消息,去做報馬仔。前幾天就有一個來探聽的。」另一個人吐出一口香煙說。

「啊,原來如此,難怪這麼提防。」我在心中暗想。

「誰知道,那個美國人的公司就還沒有來啊!話就傳出一大堆。」頭人用冷淡的態度說。

雖然還未進入鹿港,海邊的老人家就用一種防範的態度迎接外來客,很顯然,各種壓力已經無所不在的來臨了。

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我乾脆遞出名片,擺明了態度,而且用家鄉腔的台語說:「我要來採訪,是因為我也是台中人。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常常來鹿港玩,去看那個文物館的古蹟,也去海邊看人討海。咱鹿港的海產也很好吃呢。聽說,美國公司是化工廠,若是按呢,咱們鹿港的古蹟是不是會破壞了了,所以咱在地的人,要來關心啦!」

「哦,你也是台中人。」那頭人開始改變態度了。「前幾天,有調查局的人才過來問東問西。我們都會怕。」他誠懇的說。

「他們這麼過份嗎?老百姓要保護地方的環境,也不行?」我附和著說。

「唉,誰知道。伊們美國人,拳頭母較大隻,咱草民、老百姓,講話敢有人聽?」瘦小老頭說。

「聽說,伊美國人的公司,去印度設化工廠,毒氣漏出來,附近的老百姓死了幾千人。這款的工廠,專門要來害死老百姓的。」頭人老大繼續說。

「伊講的那些有的沒的,都是化學名字,有毒無毒,誰知道?咱們看得懂嗎?我們什麼都不懂,你就故意來這裡設廠,是要欺負我們這些憨百姓不識字嗎?」另一個老人忿忿的說。

沒想到,連印度波帕爾的化工廠毒氣事件,所造成的數千人中毒死亡的消息,都在鹿港民間傳開來了。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為即使在台北,除非是關心環境問題的知識份子,或許會注意這消息,其它人知道的很少。沒想到這裡的海邊漁民都知道了。事關己身安危,顯然鹿港人非常關心,街談巷議傳播得比新聞報導快。

「幹,伊美國人土地那麼大,怎麼不回去美國設在伊家裡就好?要用也不必運費啊,幹嘛還跑來台灣設廠?幹,不安好心啦!」一個老人說。

「這鹿港的古蹟很珍貴,他們如果破壞了古蹟,以後再也無法找回來了。」我說。

「什麼古蹟?人較重要啦。幹,咱鹿港海邊的漁民,靠海生活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嗎?這個美國公司若來,漁民抓沒魚,那海邊,飼的魚啊蝦啊,死了了,伊是要叫咱去吸毒氣自殺哦?」頭人憤憤的說。

此時我才想到,古蹟是我們這種文化人才有的想法,對當地的人來說,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細談了一陣子,我才了解,他們根本不知道杜邦公司是什麼,只知道是一間跨國公司,化學工廠,至於生產的二氧化鈦是什麼,有多大污染,根本沒有人知道。

但這一兩年內,台中的三晃農業廠造成農田污染,連抽出來的地下水都有農業味;台南二仁溪重金屬污染,海邊挖出來的牡蠣是綠色的,報紙上登得特別大張,彩色的那種瑩光綠,綠得非常駭人。河流污染、空氣污染、海洋污染,無處不在的污染,鹿港人怕到了。

更何況,鹿港海邊還有許多人靠海為生。鹿港旁邊的王功,海邊「種」滿了牡蠣,藉此維生的養殖漁民固然不少,更多是靠著幫人挖開牡蠣殼,取出鮮蚵去出售的家庭婦女和老人。和許多沿海的城鎮一樣,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老人和婦女留下來,靠沿海的一點手工維持生計,如果連這個都無法生存,那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此外,鹿港海濱還有不少養殖漁業。沿著海岸線走,可以看到養蝦、養魚、養鰻等精細而高價值的養殖魚池。如果來了化工廠,海風一吹,污染空氣飄散,這些魚池全部毀光光。當然,也還有許多靠近海捕魚維生的漁民,他們也有漁市渔會,每天早晨在市場出售。如果有了污染工廠,怕這些人的生計都會受到影響。

這樣的生存恐懼,才是反杜邦聯署會得到萬人支持的原因吧。

「你們真的是記者嗎?」訪問已到尾聲,頭人模樣的老人家凝神注視著我,認真的問道。

「是啊,我不是給了你名片。那上面都是真的。」我認真的說。

「那我們跟你說這麼多話,你會報導出來嗎?」他問。

「會啊,但不一定是你說的全部。我們還會再採訪李棟樑啊等等的鹿港頭人。他們也有說法,要合起來寫。」我認真回答。

「唉,你要真的寫出來喔!」老人有點沈重的深深感嘆著說:「我們拿鋤頭的人,只會做田,不會講話,講話也沒人聽。你們拿筆的人啊,才能夠寫出來,才會有人聽,就要說出我們心聲啊。」

「會的,我會寫出來的。」我直視他的眼睛,鄭重的承諾。

我未曾料到,他輕輕說出的這幾句話,卻像鉛塊一樣沉重,重重的落入到我的心底。

「拿筆的人啊,要幫拿鋤頭的人說說話」,不只是在寫鹿港報導的時候,更是在寫所有報導的時候,乃至於這一生,都牢牢記得這句話。

筆便是我的鋤頭,是我在大地上唯一的勞動,唯一的奉獻。這筆,是要為無法說出心聲的人說話的。

每當我覺得難以繼續寫作,每當虛無襲上心頭,每當內心軟弱無力的時刻,我總是想起他的那一聲感嘆的叮嚀:「你們拿筆的人啊,要幫我們拿鋤頭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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