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7】台大學生調查團
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鹿港民眾如何成功突破警方封鎖?
在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之際,鹿港民眾於1986年6月24日發起抗議示威,對抗美商杜邦公司舉辦的二氧化鈦投資設廠說明會。當警方試圖阻止民眾遊行,將其圍堵在文武廟前停車廣場時,一位老阿伯認出一位年輕警察是熟識的朋友的兒子,藉由熟人關係上前攀談並拉扯,導致警方防線鬆動,成功為民眾突破封鎖,得以在鹿港街頭遊行。遊行隊伍沿途受到店家燃放鞭炮的熱烈歡迎,街道充滿慶典般的歡樂氣氛。
楊渡/作家
我有許多好友,情同兄弟,義氣相交,但從未想到要結拜,也未曾有任何結拜兄弟。那一天真不知是鹿港的那一間廟的神明在暗中指揮,彷彿跟著他(李棟樑)搖搖晃晃,走過廟門,不知不覺走進去,見神跪地就結拜了。
我有時候回想,那大約是神明拉著我們進去結拜的吧。
第二天,我去看他,他只記得很認真結拜,但到底是那一間廟,他竟然也忘記了。只說是在回來的路上,有一間廟,廟門也不小,香火鼎盛的,但鹿港的廟太多,最古老的文廟、武廟、媽祖廟、觀音廟等,算算上百間,因為不記得從那一條路回來,也無從查起了。
我們哈哈一笑,承認唯一相同的是,他也不曾和人結拜,這一生只有這個結拜兄弟。
既然義結金蘭,我自然要更盡心盡力的幫李棟樑出謀劃策了。
隨著知名度大增,來鹿港幫忙的朋友愈來愈多。做文宣有盧思岳、范振國,長駐特派記者有《人間雜誌》蔡明德,此外,還來了一個很會街頭演講的陳秀賢。他的台語比電台的吳樂天還流利,很會使用俚語、俏皮話,善於比喻,將高深的環保理念,化為生活語言,常常引得街頭的老人家哈哈大笑,反杜邦的力道大增。
6月24日,美商杜邦公司舉辦的第一場二氧化鈦投資設廠說明會在台北舉行。李棟樑為了對抗,特別在文武廟前的停車廣場上,舉行抗議示威。鹿港的鄉親,特別是許多盤桓在廟宇泡茶的老人家都來參加,舉著標語牌,喊著「我愛鹿港,不要杜邦」的口號。其實人數並不多,一兩百個人,但南區警備總部卻出動了大批警力來加以包圍。為了怕他們遊行,刻意把他們圍在文武廟前。
此時李棟樑有意帶領民眾突破重圍,去鹿港街頭上遊行,於是前往交涉。他堅持說:「鹿港是我們的家鄉,我們是鹿港人,在自己的家門口散步,也不可以嗎?」
但警方不同意,硬是阻擋起來。
兩邊僵持不下的時刻,幾個老阿伯趨前去跟警察議論,卻發現艷陽下滿頭大汗的一個年輕警察,竟然是一個認識的朋友的兒子,他跟他爸爸是好朋友,曾在他家吃過飯、喝過酒,於是上前說:「啊,你不是某某人的孝生?」
那警察一臉尷尬,被認出了,只能苦笑說:「阿伯,你也來了喔?」
那阿伯說:「啊,你不要擋在這裡啦。」於是伸手去拉。
此時警察的手本來互相挽在一起,中間還夾著警棍,可是這一拉,那年輕警察尷尬的說:「阿伯,你不這樣啦……。」可是他不好意思擋,放鬆了手,手一鬆開,防線鬆動,斷開一條路,老人家就一起走過去了。擋了一上午的封鎖線,就這樣被突破了。
一兩百個反杜邦的老人家和民眾,舉著標語牌,高高興興在鹿港遊街、喊口號。沿途上,那些賣著香火的雜貨店本來就有鞭炮,便紛紛拿出來點燃。鞭炮聲震天。很多店家乾脆也買了來放,一時間,街道像迎神賽會似的,充滿慶典的歡樂,沿途鞭炮不絕。連宣傳車上的演講聲音都聽不見了。
1986年正是大家樂超級風行的年代,中南部的大街小巷都有人在簽大家樂。歡喜遊行的鹿港鄉親有人忽然感悟到:莫非這是天意,讓我們可以遊行。那這一天一定是老天爺安排的,於是就以6月24日為明牌號碼,不知怎麼去「領悟天道」的,有人悟性特別高,號碼加加減減、排列組合,居然簽中了,小賺了一筆。得意之餘,到處宣揚「一定要反杜邦啦,神明都知道,很有靈性,都來報明牌」。
歡樂的結局,當然是拿出來請喝酒。
美麗島事件後,原本法令規定森嚴,不許上街遊行,連黨外人士的街頭活動,像抗議戒嚴法的「519龍山寺集會」也全面被封鎖在龍山寺裡,整整十一個小時。可以說,在警方嚴格的執法下,無人能夠上街遊行。然而,鹿港竟然以一兩百個媽祖廟裡燒香的老人家和尋常民眾,舉著「環境保護、愛護鄉土、不要污染」的大旗,給突破了。
這個突破口,給台北的林正杰很大的啟示。後來在抗議司法不公的街頭行動中,就是以「野雞式的街頭抗議」,採取游擊行動,隨時就舉起牌子抗議,讓警方措手不及,除了全力跟監,也無從防備。
鹿港的街頭行動,等於是警方的失敗,當然給李棟樑招來更大的壓力。然而,行政院似乎未警覺鹿港的反抗民意如此之強大,竟然在兩天後宣佈,杜邦公司的設廠符合台灣環保標準,對油漆工業有提昇作用,並增加在地的就業機會。這更引起地方的憤怒。
行政院長俞國華雖然出面澄清,一定會對地方民眾詳加說明,等到鹿港民眾疑慮消除後,才會讓杜邦來設廠。但對鹿港人來說,這等於是緩兵之計而已。
此時,台大學生運動「自由之愛」的那一群學生也開始與學校抗爭。他們主要針對刊物內容被校方檢查,要求刪改,表示強烈不滿,所以故意留白。但他們幾度對抗後,也覺得在字句之間爭論,實在無聊,但也找不到其它議題,便來約我私下座談,想問問有何出路。
參與者有後來著名的林佳龍、鍾佳濱、吳介民等人。我聽了他們的對抗活動與抗爭議題,只圍繞在校園的小圈子裡跟學校對抗,而論題無非在文字上打轉,和社會脈動、民間生計並無關連。如此格局,終究無法有新思維,我於是講起鹿港反杜邦的事,並建議他們,走出校園吧,去和外面的社會運動、環保運動串連,這樣才有力量。並且,環保運動是一股新生的社會動力。
他們感到很大興趣,問我怎麼串連?
我想了想,說:「你們既然是學生,身份上比較中立,不屬於政治團體,可以用台大學生的名義,去鹿港搞民意調查,調查鹿港人對杜邦設廠的看法。你們也可以結合台大教授,一起參與。」
我主要想,現在鹿港需要新的議題,且李棟樑在鹿港如果被情治單位盯得緊緊的,活動又太敏感,難免不好做事。如果有一群台大學生、教授來參加調查,一方面可以緩和對立,另一方面也表示鹿港反杜邦已受到學術界的重視。學術界都如此重視,鹿港人怎麼可以退卻呢?
如此,鹿港小鎮還有議題可以熱鬧一陣,李棟樑會多一層助力,情治單位也會多一點顧忌。。
此外,東海大學的學生施威全,他是鹿港教育世家的子弟,才大一新生,自己一個人,悶著頭在街頭做反杜邦的民調。那民調寫得很直接,簡直像反杜邦的宣傳,實在很天真。有時候覺得他如此傻勁堅持,簡直不可思議。我在想,如果有台大學生加入,說不定他會有幾個夥伴,不會那麼孤單。
當然,對台大學生來說,走出校園溫室,真正走入社會運動現場,體會鹿港的群眾基礎、反抗動力、環境理念、現實生存處境等,這才是思想、理念、行動力的一種啟蒙。
後來台大「自由之愛」這批學生開會討論後決議,組一個鹿港反杜邦調查團,請我幫忙介紹在地的人,好進行工作。我找了李棟樑,代為聯繫安排。鹿港的父老也很疼惜這十五個外來的大學生,協助免費的住處,安排交通吃食,踏查海濱,訪問漁民,調查民意等等。
有趣的是,這一批學生很懂得宣傳,出發前就大張旗鼓,開記者會,宣告要去鹿港做田野調查。可以想見,台大學生調查團是在「串連學生運動與環保運動」的構想之下,安排去鹿港採訪的,能調查出什麼結果,已可預見。但他們很聰明,打著學生調查團的名義,作了調查結果報告書,彷彿很獨立的作出「學術性客觀公正」的樣子,也有學者贊助出書,頗引起了一陣轟動。
當然,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為反杜邦社運,注入學生的動力,讓反杜邦運動的影響力超出鹿港,逐步增加外圍的學術助力,這對反杜邦是有幫助的。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反杜邦運動的起因是什麼?
反杜邦運動的起因是美商杜邦公司計畫在鹿港投資設廠,引發當地居民對環境保護的擔憂。1986年6月24日,杜邦公司在台北舉行投資設廠說明會,而鹿港鄉親則在文武廟前舉行抗議示威活動。
當時鹿港的社會氛圍為何?
1986年正值台灣「大家樂」風行時期,社會上充滿了簽賭的熱潮。在反杜邦遊行當天,鹿港鄉親的遊行隊伍受到店家燃放鞭炮的熱烈歡迎,街道氣氛如同迎神賽會般歡樂,顯示出民眾對此活動的支持與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