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角抵加/林承志綜合報導)台灣選前十天限制公布選舉民調,立法目的在維護選舉公正,避免最後階段的民調操作干擾判斷。十天這個期限,依中選會的立法沿革說明,來自1995年的朝野協商。當選民根據勝算決定要不要棄保,一份數字就可能改變選擇。從1994年台北市長選戰,到2017年法國大選前夕出現的假民調,問題也隨之浮現:如果投票前才發現資料有問題,更正還來得及嗎?

關鍵資訊

  • 台灣規定:依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53條,政黨及任何人自投票日前十日起至投票時間截止前,不得以任何方式發布、報導、散布、評論或引述有關候選人、被罷免人或選舉、罷免的民調資料,以及具民調外觀的選舉罷免資料。
  • 十天的由來:依中選會提交憲法法庭的立法沿革說明,1995年總統選舉法制審議中,曾有七天提案、五天主張,協商後通過十天。

1994年的台北,第二名也得搶

選市長,為什麼有人要拚命證明自己是第二名?

1994年,台北市長由官派轉為民選。依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整理的選舉史料,國民黨推出現任官派市長黃大洲,民進黨由陳水扁參選,新黨則派出趙少康。對黃大洲來說,這一次要靠選票留在市長的位置上;陳水扁與趙少康,則各自帶著政黨的支持前來挑戰。

這三位主要候選人的競爭,讓選民多了一道盤算。當陳水扁領先時,不希望他當選的人,除了考慮自己喜歡誰,還得想想黃大洲與趙少康之間,誰比較有機會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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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位選民最支持黃大洲,第二選擇是趙少康,最不希望陳水扁當選,只要相信黃還有機會,他就有理由把票留給黃。可是,一旦認為黃已經追不上,改投趙少康,就可能成為他阻止陳水扁當選的辦法。

同樣是黃大洲的支持者,第二選擇若是陳水扁,盤算就不同了。認為黃沒機會時,這張票也可能投向陳。候選人都沒換,選民對他們的喜好也未必改變,光是對勝算的判斷不同,就可能改變最後的選擇。

所以,第二名也得爭。讓人相信自己追得上第一名,就有機會爭取原本支持別人的選票。

選前三天,新黨召集人王建煊開了記者會。他聲稱掌握可靠消息,指當時身兼總統與國民黨主席的李登輝決定「棄黃保陳」——放棄國民黨自己的黃大洲,轉而保住民進黨的陳水扁。這番說法經電視報導傳開。

新黨支持的是趙少康,為什麼要公開一個聽起來有利於陳水扁的說法?

研究這場選戰的謝復生、牛銘實與Philip Paolino分析,這則訊息也向黃大洲的支持者傳遞了黃已難以勝選的暗示。原本支持黃的人若因此開始考慮第二選擇,趙少康也有爭取選票的機會。

開票後,陳水扁以61萬多票當選,趙少康拿到42萬多票、黃大洲36萬多票。陳水扁成為台北市首位民進黨籍市長,黃大洲沒有保住職位,趙少康也沒能追上陳水扁。

研究團隊分析的選後調查裡,有些受訪者將黃大洲列為第一選擇,實際卻投給了陳或趙。最喜歡的候選人,未必拿得到自己那一票;當選民開始盤算棄保,「誰還有機會」就成了選戰中值得爭奪的訊息。

民調提供的排名與支持度,也會進入這樣的盤算。可是,選民若要根據數字改變選擇,得先知道那份數字靠不靠得住。尤其當它出現在投票前一天,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查清楚?

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陳水扁以615,090票當選;趙少康424,905票,黃大洲364,618票。圖列三位主要候選人。資料來源: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AI生成資訊圖)

2017年法國:投票前一天,流傳一份無名民調

2017年4月,法國準備選出新總統。馬克宏、瑪琳・勒朋、費雍、梅蘭雄等11名候選人競爭,法國本土的首輪投票訂在4月23日。依法國憲法的兩輪投票規定,第一輪若無人取得有效票過半數,就由得票最高的兩人進入決選。

投票前三天,巴黎香榭麗舍大道發生槍擊。

依時任總統歐蘭德4月20日晚間的公開聲明,攻擊發生在晚上9時,目標是警員與警車,一名警員死亡、另有警員受傷。歐蘭德宣布隔天早上召開國防會議,並提到,要對選舉過程保持高度警戒。

距離投票只剩幾天,突然發生這樣的事件,選民的想法會不會跟著改變?這時,一份聲稱在攻擊事件之後完成的民調出現在網路上。它所標榜的調查時間,恰好讓人有理由期待:這份新數字,也許問到了先前民調還來不及問的事。法國選舉監督委員會的報告,記錄了這則傳聞。

但這份資料連誰做的都沒說清楚,只說來自一家法國調查機構。

法國民調委員會的年度報告記載,訊息在4月22日流傳。此時法國已進入民調封關:從投票前一天零時起,到投票日法國本土最後一處投票所關閉,不得發布新的選舉民調。

委員會向包括Ipsos、Ifop、BVA等八家主要民調機構查問,確認它們是否製作過這份調查。

八家都否認。

4月23日,委員會發布正式公告,指出這份所謂的調查應視為毫無根據的傳聞。消息在前一天流傳,官方隔天公開否定其可信性時,法國本土已到了首輪投票日。

依法國內政部的正式結果,首輪由馬克宏與勒朋出線。兩週後,兩人在5月7日決選,馬克宏勝出,當選總統。

到了年底,民調委員會將這次傳聞與查核寫入年報。它記錄了執行禁令所遇到的困難,仍表明不建議廢除相關禁令。

向調查機構問出答案,還只是更正的第一步。委員會發了公告,看過原來資料的人,也得看得到這份公告。若選民已經根據那份數字作了決定,澄清還趕得上嗎?

法國司法部答覆國會時,曾說明封關要防範的風險:接近投票時,可能錯誤的勝負判斷影響選民,卻已經來不及有效更正。把限制提前到投票之前,就是希望少一分在最後一刻追著數字查證的風險。

台灣把這段時間定為十天。這個期限,又是怎麼來的?

2017年法國總統大選首輪投票前夕,民調委員會向八家機構查核無名調查,並於4月23日發布澄清;當天也是法國本土首輪投票日。資料來源:法國民調委員會2017年報告。(AI生成資訊圖)

台北選戰過後,民調限制進了立法院

要找十天的由來,還得回到黃大洲落選之後。1995年,立法院審議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前一年的台北市長選戰,又出現在立委的討論裡。

依中選會提交憲法法庭的立法沿革,趙永清等23位立委提出版本,希望避免民調成為政黨或候選人的宣傳工具,主張選前七天禁止發布。

蔡同榮在審查時則主張五天。他提起台北市長選舉,質疑國民黨明知黃大洲勝選機會不高,仍公布對黃有利的民調。從他的指控可以看出,立委爭論的已經包括民調的政治用途:一份以調查結果之名公布的數字,會不會被拿來維持支持者的信心,讓他們把票留下來?

七天與五天,是審議過程裡出現的不同主張。經過朝野協商,最後通過的期限是十天。這項規定在1995年先進入總統選舉法制,2007年再納入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

1995年審議時,七天提案與五天主張分別出現,朝野協商後採十天;2007年再納入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資料來源:中選會立法沿革說明。(AI生成資訊圖)

這項限制也涵蓋揭露資訊齊備的民調。依現行第53條,即使已載明調查單位、抽樣方式等必要資訊,進入封關期間,發布、評論或引述仍受到限制。

十天是協商後採用的期限;立法者希望防範的,則是民調在選舉最後階段被用來操作勝負判斷。當選民為了讓一票發揮作用,開始考慮要不要棄保,一份數字就可能參與他的選擇;若數字有問題,還得留得下查核與更正的時間。

選前十天的限制,是台灣立法者為這段時間設下的防護。民調出了問題,事後還能更正、追究責任;選民卻可能早已根據那份數字,把票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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